1897年12月2日。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窗户紧闭着,卧室内久违的一片寂静。
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可安娜和维克多两人都没有起床的欲望。
于维克多而言,对昨夜的承诺,他说话算话。于安娜而言,她太累了。散乱卷曲的秀发垂在肩头,并不需要任何头饰,光是上面散发的幽香就足以让维克多的身体潜意识地更贴近她。
两人相拥着,在这个情绪舒缓、温情无穷无尽的柔软大床上,安心地睡着懒觉,直到上午九点左右,安娜才缓缓睁开眼睛。
刚一睁眼,她便愣了一下,没想到维克多居然还在身侧,但反应过来之后,她又认真地观察了他一下,就像是回看流逝的岁月——相识的秋日逐渐变成寒冷的冬天,到了树木也变得光秃秃的时刻了。他付出了这么多,现在终于有了安息的时间。
维克多看上去非常脆弱。这应该跟他没有穿衣服有关。安娜觉得自己现在可以拿一把匕首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将他的心挖出来,看看跟常人是否有什么区别。
“总感觉你在想什么非常不太美好的事情。”
感知到危险,维克多睁开另外一只闭着的眼。他的嘴唇张合着,伸了个懒腰。
安娜轻蔑地哼了一声,故意不去看他偷偷藏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的文件。刚刚没睡醒,她懒得追究他,反正只要她醒了他肯收起来,她便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没想什么事情。”她起了个话题,“刚睡醒,有点迷茫。但我有时候总在想,你为什么总不愿意浪费时间,好像少做了一分钟,就跟浑身不舒服一样似的,维克多?”
显而易见,刚刚偷偷准备工作被发现了。可维克多真挺冤枉的。因为他只是刚睡醒,见安娜还没醒,便觉得无所事事,想看一眼来打发时间。
可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倒霉透顶——安娜醒了。所以,这根本不算他不遵守承诺,只能算他还没打破承诺就被制止了。
有着合理的理由。于是,维克多辩解道:
“有吗?应该没有吧。这只能算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你小时候?”
两人躺在床上。思考着他的话时,安娜本能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下巴处。过去这么久,她还真习惯了,已经不觉得羞耻。相反,还感到很安心。她开始挖掘维克多从来没有说过的故事。
“你的童年到底是什么样的?维克多?”
“我?”
维克多不怎么乐意说,至少他觉得自己的回忆实在没什么好了解的。除了痛苦就是痛苦。即便没有痛苦,也是一片黑暗。这就是维克多的童年了——互相压制对方的生存比赛,歇斯底里的暴力斗争,脏话和拳头并用,身体上撕裂的疼。比赛结束之后,便是长时间的空虚,彻底的空虚。在空虚中安抚良心,在空虚中吃着带血的饭,过着空虚的漫长日子。
除此之外,童年好像也什么比较幸福的时光了。唯一能说出口的,也就是他工作的第一家工厂下面有个可恨的储物间?他刚开始倒不习惯,做错事被关进去很多次,后来就主动躲进去了。毕竟,忽略掉里面的腐臭味,实在扛不住劳动压力时,那还是个不错的休息场所的。整体而言,就是一个受虐而空虚的童年——不过,一切都回归了正常。他挺了过来,成为了一个幸存者。
“没什么好说的,平平无奇。”他轻描淡写,就像是确实如此,让安娜不由得信任,可这种信任就存在了一刹那,就被无情的碾碎了。
因为她知道维克多在大学毕业以前的所有经历。尽管,只是寥寥数语,但里面透露出的信息却是巨大的。
不过,他不乐意说,安娜也不会逼他。她伸手制止住顺着光滑脊骨一路向下滑的手,一边思考着,一边有条不紊地继续问:
“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将你的经历写成一本书?”
“一本书?”维克多捉弄安娜的动作一顿。
“嗯。你知道,现在我写了很多文章,都挺受欢迎的。甚至还有许多人都对你感到好奇,他们好奇你的故事,你干嘛不将这些写下来呢?写成回忆录?这还能让更多人认识你不是吗?”
话音落下,维克多的眼睛亮了,而她笑了。
因为安娜知道他除了对权力感兴趣外,就对出名有很大执念。所以,她抓住了这点,就像是当初维克多抓住她想成为议员一样。
“我没时间写作,就算写,也挤不出来多少时间。”维克多陷入沉思,他确实对这个提议感兴趣,却面对着一个困难。
安娜解决了这个困难。
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里满是冷淡,语气里却有着蛊惑的味道:
“没关系,你只管谈,只管回忆,其余的交给我。想想,如果别人读到你的经历,对你产生崇拜、对你产生同情,甚至愿意信任你,将选票投给你,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或许这需要很长时间,但是绝对不会是无用功。”
维克多的事业心被挑了起来,他思考了好一会,才将目光放在安娜脸上。
四目相对,他说:
“你怎么能将我教你的方法用在我的身上呢,亲爱的?”
“有关系吗?”安娜歪了歪头,挺可爱的。
确实没什么关系。
但不管怎么说,警告还是出现了,就像是校长在教训调皮捣蛋的学生,不允许回嘴,不容忍辩解。没什么好讨论的了,被褥掉在了地上。两人真是越来越纠缠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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