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地下石牢,烛火在墙壁上投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周奎坐在石室中央的铁椅上,双脚戴着二十斤重镣,手腕被牛皮绳反绑在椅背。
他低着头,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靛蓝绸衫,右腿小腿处的箭伤已被简单包扎,白布渗出暗红。
石室只有一丈见方,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周奎已经被金吾卫上过刑了,但还是没有开一句口。
楚潇潇在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决定亲自去和这个在长安做下几桩案子的“中间人”谈谈。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束起,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往日里常见的那抹平静,李宪跟在其身后,二人缓步走入了地牢。
她在周奎对面坐下,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
火光跃动,照亮周奎低垂的脸。
李宪抱臂倚在门边,没有坐。
“周奎…”楚潇潇开口,声音不高,在石室里却异常清晰,“曾经的山丹军马场典厩署令,正八品的官职,凉州案后得到梁王的庇护,本应秋后问斩的局面让你盘活了,本官还当真是小瞧了你,如今你来到这长安梁王别院做了一名门客,竟还不知悔改,难道是想再来一次凉州案吗?”
周奎一动不动,垂下的头颅没有抬起,但被捆绑在木桩上的手臂已有了些许反应,显然楚潇潇这番话对他的刺激不小。
楚潇潇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在桌上。
那是从刑部调来的旧档,纸张已泛黄,但朱批印鉴清晰可见。
“如意元年九月十七,山丹军马场三十七匹大宛驹暴毙,你作为典厩署令,上报‘误食毒草’…而后监牧使孙康自尽,留遗书指认你勾结突厥,私运毒草入马场,凉州案最后的时间,刺史元振威将你收监,判斩立决。”
楚潇潇指尖划过文书上的字迹,“回到神都,梁王上表,随后圣旨下,免死,革职。”
她抬眼:“孙康的遗书,是你伪造的吧?”
周奎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孙康那时已死,”楚潇潇继续道,“死人是不会写遗书的,但凉州案卷宗里,那封‘遗书’笔迹与孙康生前文书完全一致…说明伪造者极了解他的字迹,而整个山丹马场,最熟悉孙康笔迹的,除了主簿陈望,就是你…陈望后来调任肃州,而你…被梁王保了下来。”
周奎闻言终于抬起头。
烛火映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布满血丝。
他盯着楚潇潇,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楚司直好手段,刚破的旧案都翻出来了,可那又如何?孙康之案早已结案,陛下御笔亲批,免了我的罪,这案件破获不还是您楚司直的手笔吗,难道现在想要翻陛下的旧案?”
“我不翻旧案。”楚潇潇身子微微前倾,“我只问你…梁王为何保你?”
周奎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一个正八品的典厩署令,犯的是通敌死罪。”楚潇潇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梁王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冒险上表?他保你的条件是什么?”
周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楚潇潇不再逼问,转而看向他的右腿:“你的跛足,是在凉州落下的吧?”
周奎下意识缩了缩右腿。
“山丹马场地处戈壁,冬日苦寒。”楚潇潇缓缓道,“今年冬,你因凉州案入狱,狱中受了刑,右腿胫骨被打断,虽然后来接上了,但每逢阴雨天,还是会疼得钻心…对不对?”
周奎的手在背后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都是因为你…”
“你在凉州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马场小吏,做到典厩署令。”楚潇潇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你熟悉马性,精通草料,马场上下都敬你一声‘周爷’,可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腿也废了…你恨不恨?”
“恨?”周奎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我恨谁?恨孙康,可惜啊,他死了…恨元振威?他不也被贬到了江州,恨这世道?可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我周奎技不如人,认栽,输给你楚大人,心服口服。”
“你不是技不如人。”楚潇潇摇头,“你是被人当了弃子。”
周奎笑声戛然而止。
“孙康背后有人,你背后也有人…”楚潇潇盯着他,“孙康死了,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你活下来,是因为你还有用,梁王保你,不是发善心,是要用你…用你这条在凉州经营二十年的人脉,用你对西域商路的熟悉,用你这条废腿换来的‘忠心’。”
她顿了顿:“可你真的忠心吗?”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奎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恐惧,还有一丝…挣扎。
楚潇潇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
她忽然换了话题:“你的妻子,姓孟,凉州敦煌人,如意元年春病故,死于肺痨,你有一子,周延,今年该十七了,凉州案发后,你将他送回敦煌老家,托给舅父照看,但三个月前,他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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