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比时苒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坐在林惊蛰给她布置的“课堂”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书上说，做人要诚实。
陈南希也说过，做人要诚实。
她把这些话记了很久，记到骨子里，记成一种本能。
可现在林惊蛰教她的东西，和“诚实”完全是两回事。
“如果你不记得某件事，就说没印象。”
“如果对方问的事会让你有麻烦，就说不知道。”
“如果对方和你没那么熟，有些话可以不说，有些问题可以不答。”
时苒一开始觉得这很简单。
不就是撒谎吗？
她学得很快。
可学着学着，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撒谎的问题。
这是……这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这和妈妈教的不一样。
妈妈教她的是，要对别人好，要诚实，要善良。
可林惊蛰教她的是，要对某些人好，对某些人保持距离，对某些人不需要说真话。
核心变了，变成了一种她不太懂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林惊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时苒抬起头。
“我在想，”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林惊蛰：“做错什么？”
“学这些。”时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书上说，做人要诚实。妈妈说，做人要诚实。可我现在学的是……不说真话。”
林惊蛰有些无语，
“小苒，”他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你知道为什么秦厌不让你出去工作吗？”
时苒眨眨眼。
“因为我什么都不会？”
“不只是这个。”林惊蛰摇头，“是因为你什么都不会，而且你什么都不懂。”
时苒愣住了。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书上写的那样吗？”林惊蛰慢慢说，“你对别人诚实，别人就会对你诚实？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时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陈南希。
想起他对自己好的那些日子。
可她也想起陈南希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夜晚。
想起他说“……。。……”的时候，那种她说不清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事。”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有些事，不能告诉所有人。有些人，不能完全相信。”
时苒低下头。
她想起这几天学的那些东西。
怎么和不熟的人说话，怎么应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怎么在不想回答的时候保持沉默。
她以为自己学得很快，可她现在才发现，她只是学会了“怎么做”，她没学会“为什么这么做”。
“我是不是，”她小声说，“和猪一样？”
“什么？”
“秦厌说，我是被圈养的猪。”时苒的声音更小了，“他说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养着。”
她抬起头，看着林惊蛰。
“我以为我学了这些，就能不一样了。”
“可我现在发现，我还是什么都不懂。”
她顿了顿，
“这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这和妈妈说的不一样。”
林惊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人会长大，会慢慢明白世界和书上不一样，每个人都是如此，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像时苒这样的人，坐在他面前，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和书上写的不一样，为什么妈妈教的和现实教的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有些事，不是她错了。
是这个操蛋的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小苒。”
他开口，
时苒看着他。
“你没有错。”
他说，
“错的是这个世界。”
时苒眨眨眼，
“那……我该怎么做？”
林惊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继续学。”他说，“学怎么自己活下去。”
“等你学会了，你就不用再问这些问题了。”
时苒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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