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刘家集，今夜的云层似乎比昨日更厚，星月无光，正是夜行者最喜爱的天气。镇西北角的废屋区，几间歪斜的土屋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残骸，沉默地吞噬着本就稀薄的光线。
周青换上了一身近乎纯黑的紧身衣，这是用收集到的深色植物汁液混合炭灰反复浸染晾晒而成，吸光性极好。脸上重新涂抹了黑灰，只留眼白和偶尔闪过的眸光。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贴着残破的土墙移动，脚下踩着经过特殊处理的软底鞋，落地无声。
与他同来的是“山猫”和另一名唤作“夜枭”的侦察队员。“夜枭”视力极佳，尤其在微光环境下，负责远距离盯梢和预警。周青则带着“山猫”负责抵近侦察。
根据昨夜观察和白天韩冲的补充，他们锁定了废屋区最靠里、也是相对最完整的一间土屋。那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看起来腐朽不堪、实则门轴可能被精心处理过的木门。昨夜神秘人和灰色斗篷都疑似进入了这一带。
“夜枭”在五十步外一处半塌的柴垛后潜伏下来，目光如同真正的夜枭，扫视着废屋区唯一的入口小路和周围开阔地。周青和“山猫”则如同滑入水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间目标土屋。
离土屋还有十步左右，周青忽然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他半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前的地面。尽管光线极暗，但他还是凭借着多年狩猎和侦察练就的眼力，发现了异常——屋门前一片看似自然散落的碎石和枯叶中，有几处痕迹过于“刻意”。几块石头摆放的角度，几片枯叶覆盖的边缘，都隐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警戒圈。若是有人不小心踩上去，极可能发出不同于踩踏自然地面的轻微声响，或者触动某些简易的报警装置（比如连着空罐子或铃铛的细线，隐藏在视线盲区）。
“有防备。”周青用几乎不可闻的气声对“山猫”道。他指了指那几个可疑点，示意绕行。
两人屏息凝神，以近乎爬行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绕开屋前区域，贴着冰冷的土墙根，挪到了土屋的侧面。这里墙壁有几道裂痕，其中一道较宽的缝隙，隐约透出屋内极其微弱的光线，似乎被什么从里面遮挡着，只漏出细微的一线。
周青将眼睛贴近那道缝隙。视线受阻，只能看到屋内一角。那里似乎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角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捻到最小，只散发出豆大的一点昏黄光晕。灯光边缘，能看到半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坐在桌旁，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看身形，与昨夜那个神秘棉袍人有些相似。
屋内除了这极轻的呼吸和偶尔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再无其他动静。似乎只有一人。
周青耐心等待着，同时耳朵捕捉着四周一切细微声响。夜风穿过废屋区断壁残垣的呜咽，远处隐约的犬吠，还有……自己与“山猫”几乎停滞的心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土屋另一侧，传来极其轻微、但节奏分明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屋内的人影动了。他迅速吹灭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接着是衣物摩擦和极轻的脚步声，走向门的方向。
门轴发出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同样带着夜行的寒气。
“如何？”是先前屋内那人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吐字清晰，不带本地口音。
“信号已发，‘巢’确认收到。但‘鸟’伤之事，‘巢’追问甚急。”新进来的黑影声音更年轻一些，语气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另外，雷彪那边……有些新情况。”
“说。”
“他手底下两个贪财的兵痞，刘三儿和李胖子，最近和那伙西域商人走得近，拿了不少好处。据他们酒后吐露，西域人似乎对黑风岭里的矿脉志在必得，而且……对山里那伙流民的底细，尤其是之前剿匪时传出的‘怪响’，追问得很细。”
屋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灯芯重新被点燃的细微“嗤”声，光亮再次微弱地亮起，但比之前更暗，且被更严实地遮挡。
“西域人……哈伦。”沙哑声音缓缓道，“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但行事过于张扬，用金钱开道，看似有效，实则愚笨，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留下痕迹。‘巢’对矿脉亦有兴趣，但优先级在‘惊雷’之后。雷彪呢？他对这两个兵痞和西域人的接触，知不知情？”
“应该知情，至少默许。雷彪此人贪婪无度，但又胆小如鼠。他既想从西域人那里捞钱，又怕得罪我们，更怕山里那伙人真的有什么依仗。他那个亲信管事传话说，雷彪希望我们……能给他一个准信，或者说，一点‘实在的好处’，他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他暗示，如果西域人开的价码足够高，他或许可以‘行个方便’，甚至……制造一点‘摩擦’。”
“制造摩擦？”沙哑声音冷笑一声，“他是想让我们和山里那伙人，或者和西域人先斗起来，他好坐收渔利？打得好算盘。告诉雷彪，他若敢擅自妄动，打乱了‘巢’的部署，后果自负。至于好处……‘巢’不会亏待听话的狗，但前提是，他得先证明自己是条好狗，而不是三心二意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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