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条街隔着两条巷子,是沈家的祖宅。
院门早就歪了。
上个月钱老板带人来搬东西的时候,把门轴踹断了一根,半扇门板挂在那里,一直没人修。
院子里,一个穿绸衫留山羊胡的男人正拿袖子扇鼻子前面的霉味。
“就这个价。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加这个院子,二十五两。”
张掌柜踩在坑洼的砖地上,脚下“咯噔”响了一声,他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卖就现在画押。不卖我走了。”
沈母冲上去,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子。
“张掌柜,加一点吧!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堂屋的房梁可是楠……”
“楠木?”张掌柜一把甩开她,冷笑了一声。“虫蛀的楠木……你儿子干的那些事,全安庆谁不知道?诬告案首,当众剥衫,功名都没了。你们这宅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我不来买,没人敢接。”
沈父蹲在门槛上,佝偻着背抽旱烟,一口一口的,烟雾罩住了半张脸。
沈母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造了什么孽啊……”
就在这时,巷子口炸开了一阵鞭炮声。
“中了!中了!”
“周家郎君!小三元!”
声音穿过两条巷子,穿过那扇歪斜的院门,清清楚楚地砸进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里。
沈母的哭声停了。
沈父抽烟的手停了。
张掌柜伸长脖子往外看,脸上的鄙夷瞬间换成了一层带着羡慕的敬畏。
“啧,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这位周案首以后要是入了翰林……那可真是一步登天。”
院子里没有人接他的话。
堂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沈从文。
他是昨天从衙门里被丢出来的。官纸失窃案的主犯是钱老板,他算从犯,周家又没追究,官府打了他二十板子,就把人扔了。
二十板子打在臀腿上,皮肉翻出来,血和脓粘在裤子上,干了之后硬成一片,拽都拽不下来。
他本该趴着。
但此刻他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耳朵竖着,把巷子口传来的每一个字都接住了。
小三元。
布政使。
一步登天。
周……郎。
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巷子口的动静越来越大。有邻居串完门回来,经过沈家院门口,隔着那扇歪门议论。
“布政使大人亲自设宴请的,你说排场得多大?”
“要是当初那门亲事还在就好了,咱们巷子也跟着沾光。”
“嘘……开什么玩笑。现在这位周案首是什么人物?沈家那位给人家提鞋都不够格。”
“也是。当初退亲的时候我还觉得周家小姐狠了点,现在看,人家才叫有远见。早早甩掉一个泥坑,轻装上阵。”
泥坑。
沈从文的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了一道白印。
他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透过歪斜的门缝往外看。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斜对面王家婶子的背影,和她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以前那个位置挂过一块白玉佩。是周家下聘的时候给的。沈母嫌玉的成色不够好,转手拿去当铺换了六两银子买了一匹料子给他裁冬衣。
现在……
他在安庆府的大街上见过那块玉。
挂在周亦安的腰上。
白得刺眼。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腰侧,手指痉挛了一下。
脑子里涌上来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念头,而是一连串碎片。
如果没有退婚……
如果当初没有嫌弃周家是商户……
如果他还是周家的女婿……
那今天,被全城人仰望的那个人身边,会站着他。布政使设宴,请的是他的岳家。邻居议论,说的是他的风光。
他不用去码头搬砖。
不用跪在钱老板面前借高利贷。
不用摸黑翻窗,做那种随时掉脑袋的蠢事。
可是现在……
他低头。
一身馊了的囚服,裤子上是洗不掉的血污,脚下是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
从他站的这个位置看出去,能看见院墙外面露出来的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梢。
树梢的方向,是安庆府最热闹的那条街。
他够不着那条街。
连看都看不见。
沈从文松开门框,转身往堂屋里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摔进了堂屋。
他没有爬起来。
就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
但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很难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母扑过来拉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
他从砖地上爬起来,趔趄着走进自己那间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
书架上的书早就卖光了,只剩几个积灰的空格子。床板下面有个暗格,他弯腰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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