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回他和阿月的石屋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内熟悉的草药与暖香扑鼻而来,却让他心头一紧。
阿月背对着门,肩膀细微地抽动着。压抑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室内被放大,每一丝声音都像针,刺在烈风耳膜上。
他关上门,那轻微的“咔哒”声让阿月的抽泣顿了一下,随即更剧烈地压抑下去,整个背脊都绷紧了。
烈风走过去,没有立刻碰她。他单膝跪在毛毡边,借着微光看她。
她紧紧环抱着自己,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脸埋在臂弯里,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沾着未干的泪痕。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颤抖的肩膀时,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月。”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她没有回应,只是哭得更凶了,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那哭声里,不只是委屈和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即将被连根拔起的、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烈风的手最终落了下去,轻轻放在她拱起的脊背上。
掌心下,单薄的衣衫被泪水浸湿了一片,冰凉。
他能感觉到她肌肤下骨骼的轮廓,以及……那微微隆起的、尚且柔软的小腹。
就在他的掌心覆上去的刹那,阿月腹中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踢打,更像是一个极轻微的转身,一次懵懂的伸展。隔着衣物和皮肉,那生命最初的涟漪,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地,熨帖在他滚烫的掌心。
阿月的哭声,奇异地停滞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火光在她沾满泪水的睫毛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了烈风贴着她小腹的手背。
两人都没有说话。石屋里只剩下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们交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掌心下的温热,和那份细微的悸动,像一道清泉,猝不及防地冲垮了阿月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愤怒、委屈、被背叛的刺痛、对未来极致的恐慌……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在那一下轻微的胎动面前,忽然失去了锐利的棱角。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争。她的身体里,正在孕育着两个崭新的生命,流着她和烈风的血。
如果她崩溃,如果她逃离,如果她任凭恐惧吞噬理智……孩子们怎么办?
阿月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反手,用力握住了烈风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阿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已经没有了哭腔,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清醒。
她没有问“你会娶她吗”,也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
烈风看着她被泪水洗净后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某个坚硬冰冷的部分,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顺势坐下,将她连同厚厚的毛毡一起,揽进怀里。
阿月僵硬了一瞬,随即软化了,将脸埋进他带着夜露和皮革气息的胸膛。
“真的。”烈风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地在她头顶响起。
“她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危机是真的,松王部落的势力是真的,他们的图谋,恐怕比联姻本身更危险。”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
“但阿月,联姻不是唯一的出路,更不是正确的出路。我会成为傀儡,我们的孩子……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礼仪长老’。”
阿月在他怀里颤抖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她闷声问,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力量,那是母性的坚韧。
“你刚才布置了任务,可时间太紧了。只有十天……十天后,如果我们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拒绝……”
她抬起头,直视烈风的眼睛,火光在她眸中燃烧:
“烈风,我不是只会哭泣的妻子。我是河马部落的女儿,是你的伴侣。告诉我,我能做什么?为了部落,也为了……他们。”
她的手,再次轻轻按在小腹上。
烈风凝视着她。这一刻,他从阿月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火焰,那是不久前在无尽渊旁,与他并肩而立、无惧星光的火焰。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们。”他的拇指抚过她微肿的眼睑。
“你联络河马部落和其他盟友,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力量。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守护的现实。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未来最好的象征。”
他握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十指交扣:“至于留还是走……”
烈风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这里是我的根,是我的战场,也是我们将要守护的家园。我不会走,你也不会。我们要留在这里,一起面对风暴。”
“可是,”阿月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如果部落内部出现更大的分裂,如果松王部落兵临城下……”
“那就战。”烈风的眼中掠过草原狼王般的凶悍与决绝,但看向她时,又化作深潭般的沉静,
“但我不会让情况坏到那一步。十天,足够做很多事。”
壁炉里的火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跳跃着,熄灭,化作一缕青烟。石屋彻底沉入黑暗。
阿月不再哭泣。她靠在烈风坚实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三份心跳交织成的、无声的誓言。
留。
因为有些东西,比安危更重要。比如传承,比如誓言,比如爱。
夜色深浓,议事厅的方向似乎还亮着灯,那是幽影、灵巫师他们开始彻夜工作的信号。
阿月闭上眼睛,一只手护着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烈风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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