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冷意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钢针，顺着脚下的青石缝隙钻上来，激得林歇脊背一阵发紧。
他慢吞吞地直起腰，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咸菜残渣，视线越过茶寮低矮的围墙，看见梦桥南端被一片肃杀的金光生生割裂开来。
那是律令金锏的气息，又冷又硬，像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百年的生铁。
林歇眯起眼，视线里，裴元朗那一身玄色大氅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盘踞在桥头的秃鹫。
在他身后，三百名执法堂弟子持盾握矛，甲胄碰撞的声响沉闷且压抑，连成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黑云。
“梦桥乃乱序邪构，坏我宗门千年清规。”裴元朗的声音裹挟着灵力，在谷间轰然炸响，震得林歇耳朵生疼，“林歇，老夫限你三刻之内亲手拆毁此桥。否则，便以叛宗论处，律令之下，神魂俱灭！”
叛宗？这帽子扣得可真够沉的，压得人连午觉的心思都快散了。
林歇撇了撇嘴，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偷摸观望的弟子们，正一个个缩在阴影里，呼吸急促，眼神里写满了惶恐。
云崖子急匆匆地从后面赶上来，手里那柄断刃还没收好，老脸皱成了一团，压低声音道：“歇娃，别硬顶，那是执法堂的‘肃杀阵’，专克神魂。要不……咱先把桥撤了？”
林歇没搭理云崖子，他只是觉得那金锏散发的亮光实在是晃眼，搅得他眉心那点淡金梦胎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他顶着那三百道足以把人扎透的视线，晃晃悠悠地走到梦桥中央。
这新构筑的桥面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点石傀子残留的温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缩手缩脚的弟子，突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各位，这天儿不错，瞧着大家伙都挺辛苦，今日午休提前半个时辰，都歇了吧。”
话音一落，林歇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腿一弯，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桥面最宽敞的地方。
他顺手捞过跳到胸口的小黄，把它当成个暖烘烘的肉垫子，顺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一搭，竟然真的传出了细微的鼾声。
裴元朗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这辈子他审过疯子，斩过魔徒，却从没见过在执法堂包围下原地躺平的。
“你找死！”裴元朗怒极，右手猛地攥紧金锏。
可就在他准备挥锏的瞬间，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林歇半梦半醒间，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一早，他趁着全宗上下还没睁眼，偷偷往那几口饮水井里丢“安眠引”的情景。
那是从小黄血脉里提炼出的共鸣引子，不伤人，就是能让人想起最舒坦的被窝。
“诶？怎么……这么困……”
桥下溪水边，一名正举着长矛的执法弟子突然晃了晃脑袋，他看着溪水里倒映出的画面。
那水里映出的不是他杀气腾腾的脸，而是一间漏风却暖和的小草屋。
老母亲正坐在土炕上纳鞋底，昏黄的灯油味儿仿佛跨越了千里，直往他鼻孔里钻。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散开。一个，两个，三个。
林歇能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是盾牌砸在石砖上，也是紧绷的弦断掉的声音。
青羽童子正收拢羽翼，像个被霜打了的小球，缩在桥墩石缝里闭目养神。
墨老鬼更是不讲究，直接坐在了执法堂弟子的包围圈边上，斜靠着石柱，哼起了一段荒腔走板的乡间小调。
“混账！都给我站起来！”裴元朗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手中的金锏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金雷，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对着梦桥的基座狠狠劈了下去。
这一击，他存了必杀之心，纵是千年顽石也该化作齑粉。
然而，预想中的崩裂声并未响起。
金锏砸入桥面的瞬间，林歇只觉得身下像是被谁轻轻挠了一下痒。
在那些执法弟子和围观者的浅梦里，这桥早已不是死物，而是他们意识的一部分。
裴元朗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金锏像是砸进了一团永远使不上劲的棉絮里。
梦桥荡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将那股狂暴的力道消解得无影无踪，甚至还反弹回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和劲头。
“裴老大，你这力道，还不如老婆子揉面呢。”
墨老鬼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两块拼得歪歪扭扭的玉简，那是被林歇之前在废墟里随手捡回来的《安梦律》。
此时玉简之上，淡金色的文字像活鱼一样游动。
墨老鬼猛地将玉简抛向半空，枯槁的手指点在虚处，声音如滚雷般在每个沉睡和清醒的人耳边炸响：“看好了！这才是祖师爷传下的真律第一条——‘梦主不治梦，万民自安眠’！你们这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后生，治的哪是梦？你们治的是人心！”
玉简在半空崩碎，化作漫天金雨落下。
林歇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见那三百名执法弟子身上的铠甲，在触碰到金雨的瞬间，那一道道冰冷刺骨的律纹竟如蛇蜕皮般纷纷剥落。
随着甲胄的自解，那些弟子原本肃杀的气息荡然无存。
林歇看清了，在那些厚重的铁甲底下，几乎每个人的内衬里，都缝着一叠发黄的纸片，或是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那是入宗前，家乡父母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念想。
在剥离了裴元朗强加的“律令”后，这帮杀气腾腾的刽子手，原来不过是一群想家的孩子。
林歇翻了个身，看着裴元朗那张已经从铁青转为惨白的脸，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点累。
裴元朗死死盯着脚下散落一地的律法碎片，那些原本代表着至高权威的纹路，此刻正像枯死的蚯蚓一样在泥水里扭动。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原本坚硬如铁的信念开始扭曲、崩塌。
他看着那一地写满“家书”的布衬，又看了看躺在桥上、似乎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眼的林歇，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又干又涩，在寂静的梦桥边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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