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山脉深处的湿气终年不散,层层叠叠的密林遮蔽了大半天光,山谷之间雾气氤氲,草木腐殖的潮湿气息混杂着山野瘴气,沉沉笼罩在汉军临时驻扎的营地周遭。
整整一日的时光,就在洛阳有条不紊的安抚部署中缓缓流逝。
自这支残存的南蛮女子贱民部族被汉军收拢安置以来,这群饱受欺凌、早已刻满恐惧烙印的底层蛮民,始终活在极致的惶恐与戒备之中。
初被收容之时,他们蜷缩成一团,人人面色惨白、身体止不住瑟瑟发抖,孩童埋在大人怀中不敢露头,青壮年垂着脖颈、眼底满是麻木与绝望。
无论汉军士卒如何温声安抚、送上干粮净水,他们都紧闭嘴巴、噤若寒蝉,任凭如何问询,都始终沉默不语,如同一群被惊破胆的林间惊鹿,对周遭所有陌生的一切都抱着深入骨髓的提防与恐惧。
千年的压迫早已磨平了他们所有的棱角,也磨灭了他们与人坦诚相处的本能。
在他们贫瘠灰暗的认知里,所有身份高于他们的人,皆为豺狼虎豹,皆是可以随意揉捏、肆意屠戮他们的上位者,从未有过半分善意可言。
可整整一日下来,洛阳以极致的克制与宽厚,彻底颠覆了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营地之中,汉军将士皆严守军纪,无人呵斥、无人驱赶、无人欺凌,更无人依仗兵甲之势对他们肆意折辱。
士卒们依照军令,有条不紊地为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蛮民分发熟食、干净泉水与御寒粗布,对待老弱幼童更是格外温和耐心。
面对这群满身泥污、形同乞丐的贱民,堂堂大华正规军的将士,没有半分鄙夷与践踏,唯有公允的对待与适度的照拂。
日复一日的善意浸润,一点点消融了千年压迫刻在他们骨血里的冰封与怯懦。
此刻再看这群南蛮蛮民,状态已然与初入营地时天差地别。
他们不再一味蜷缩避让、瑟瑟战栗,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低垂的眼眸也敢悄悄抬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纪律严明、气息规整的汉军营地。
面对汉军将士的目光,他们虽依旧会下意识紧张僵硬,眼底深处仍残留着无法彻底褪去的警惕与惶恐,却再也不是先前那般一问便惊恐失语、俯首等死的麻木模样。
偶尔有胆大的壮年蛮民,在士卒温和问询时,会微微张口,发出细碎微弱的应答,哪怕言辞晦涩、语句不通,却已是莫大的突破。
孩童们也渐渐放下了极致的恐惧,不再死死埋在亲人怀中,会睁着漆黑懵懂的眼眸,偷偷观望往来行走的汉军士卒,山野生灵般的胆怯之中,多了一丝微弱的安稳。
只是那份刻入千年骨血的谨慎,终究无法一日消散。
他们依旧不敢靠近汉军兵甲,不敢触碰将士手中兵刃,不敢随意四处走动,更不敢彻底放下心底的戒备。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畏缩,如同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瞬间紧绷心神,重回戒备状态。
洛阳端坐于临时搭建的木帐之中,静静看着帐外这群状态渐缓的蛮民,目光沉静悠远,心中早已透过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看透了南蛮地界根深蒂固、残酷至极的等级铁律。
这片被五大南蛮部族盘踞千年的南疆大地,从来没有所谓的众生平等,没有普世律法的庇护,唯有森严到极致、残酷到冷血的等级秩序,世代沿袭,不可逾越。
居于南蛮金字塔最顶端的,是执掌整片南疆疆域、统御所有部族的南蛮王主部,坐拥最肥沃的山林谷地、最充沛的猎物资源、最强悍的战力兵马,手握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是整片南疆至高无上的主宰。
其下依次排布陀螺部、牛马部、猪猡部等四大主力部族,各部尊卑有序、层级分明,每一个高阶部族,都对下级部族拥有绝对的压制权与支配权。
资源、土地、猎物、话语权,自上而下层层垄断,越底层的部族,越只能捡拾残羹冷炙,活得卑微又艰难。
而在这五大正统部族之外,游离于所有秩序之外、被整片南疆彻底摒弃的,便是眼前这群毫无名分、毫无地位、毫无庇护的贱民族群。
他们是南蛮地界最底层的蝼蚁,是天生的牺牲品,是不被任何部族承认的边缘人。
大华王朝有国法律法,约束官民、惩戒恶行、庇护庶民,纵使是山野贫民,亦有律法兜底、有官府可依。
可在残酷蛮荒的南疆之地,贱民二字,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原罪。
这片土地的规则冰冷且直白:所有等级高于贱民的部族族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年岁长幼,皆可肆意对他们呵斥、打骂、掠夺、屠戮。
没有律法会为他们主持公道,没有部族会为他们出头撑腰,没有规则能庇护他们的性命尊严。
被杀、被辱、被掠夺、被奴役,是这群贱民世世代代逃不开的宿命。
他们的性命轻如草芥,尊严一文不值,生死荣辱,皆由上位者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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