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浩浩荡荡，分作数股铁骑，如同张开的巨口，朝着土木堡的方向席卷而去。
伯颜亲率的主力大军作为中军，压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马上，面沉如水，望着前方漫天的烟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疯了一样从侧方冲了过来，马蹄溅起漫天尘土，人还没到跟前，就已经急声高喊：“太师，急报，急报！”
伯颜的眼皮猛地一跳，抬手勒住了马缰。
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他看都没看那斥候，只是冷冷地开口：“闭嘴，跟我过来。”
他带着斥候策马走到队伍一侧的僻静处，这才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那斥候，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不是大同的明军，正在攻打开口堡？”
斥候浑身是汗，重重地点了点头，急声道：“是！大同朱永亲率一万步骑，已经围住了开口堡，这会应该已经被攻破了！”
“果如我所料。”伯颜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其实从他决定带着全军入关，跟明军拼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了这一步。
明军的心思，他猜明白了。
自己的心思，想必明军也猜明白了。
明军必然会以京营主力为饵，把他诱到土木堡。
再让大同的明军堵死开口堡，截断他的归路，准备把他这十几万大军，全歼在关内。
到了现在，大明和蒙古，双方打的都是明牌。
对方的每一步动向，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而唯一能决定这场胜负的关键，只有士气。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那斥候，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厉声喝道：“听着，这个消息，烂在肚子里！”
“绝不能告诉第二个人，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我扒了你的皮！”
斥候浑身一颤，连忙单膝跪地，连声应诺。
伯颜重新勒转马头，望向土木堡的方向。
前方是十几万战意滔天的蒙古铁骑，身后是即将被截断的归路。
这一战，没有任何退路。
要么，一鼓作气冲散土木堡的京营主力，彻底打碎大明军队的脊梁。
从此挥师南下，入主中原。
要么，就被死死堵在土木堡。
前进不得，后退不能，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注定是一场豪赌，一场赌上国运，也赌上他伯颜一生的豪赌！
胜，则坐拥万里江山；败，则万劫不复。
伯颜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一丝不祥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败的，绝不可能败！
他抬眼望向前方嘈杂沸腾的大军，那股冲天的士气，几乎要冲破云霄。
明人，你们虽有犀利的火铳，威猛的大炮。
可我长生天的儿郎，有比钢铁更坚硬的意志！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指土木堡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顺着风，传出去很远很远：
“全军加速，进军土木堡，此战，得长生天护佑，我等必胜！”
身后的亲卫纷纷跟着嘶吼起来，声浪一层叠着一层，传遍了整个大军。
十几万铁骑同时发出震天的咆哮，马蹄声愈发急促，像滚滚惊雷，朝着土木堡，席卷而去。
决战的气息，像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已经牢牢罩住了关内关外。
而就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北京城东，一处偏僻僻静的农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焦灼光景。
“石亨，你到底还要让朕等多久！”
朱祁镇在不大的堂屋里来回踱步，锦缎袍子的下摆被他踩得皱皱巴巴。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外的方向，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泛出了青灰色。
京城就在几里之外。
昨日黄昏，暮色朦胧之时。
他似乎都远远望见了，望见了紫禁城城头那熟悉的角楼，望见了九门之上巍峨的城墙。
那是他坐了十四年的龙椅所在，是他在草原的毡房里，梦了八年的地方。
可偏偏，这近在咫尺的紫禁城，他就是进不去。
“陛下息怒。”
石亨垂手站在一旁，粗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的眼皮，却掩去了眼底深处的不耐与算计。
“非是臣不愿带您进城，实在是如今关外大战在即，九门尽皆戒严封锁。”
“守城的兵卒只认路引，无论平民贵族，没有文书都休想随意进出。”
他如今的身份是辽东总兵，私离军队本就是杀头的大罪，更何况还带着这位太上皇偷偷潜回京师。
此事一旦暴露，他的这场豪赌，将连开牌的机会都没有，就得直接满盘皆输。
现在城门封锁，路引勘合查得十分严格。
自己与朱祁镇这伙人，在踏进皇城之前，绝不能有半分泄露。
不得不谨慎。
“朕是皇帝，是大明的正统皇帝，他们敢拦朕，不怕朕诛他们九族么！”
朱祁镇猛地顿住脚步，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满是愠怒。
可这话喊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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