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了土木堡的残阳，也踏碎了伯颜最后的体面。
十几万蒙古兵，如同被捅破的蚁穴，从四面八方轰然散开。
明军的合围圈正在一步步收紧。
可四散奔逃的部族实在太多，哪怕明军已布下天罗地网，也不可能尽数拦下。
好在，北归草原的要道，早已被朱永死死扼住。
那些急着逃命的部落，只能绕道钻山沟、走小道。
可燕山山脉绵延千里，每一条能过人的山道，都被明军钉了钉子。
少的放一个百户，多的驻一个千户所，就等着瓮中捉鳖。
山谷间，一支庞大的部队正借着暮色，小心翼翼地向北潜行。
队伍前后绵延数里，狼狈前行。
可即便如此，其行止依旧带着几分章法。
比起那些毫无秩序的部落，已然是天差地别。
这是伯颜的本部，也是这场南侵之战里，最后还愿意跟着他的核心力量。
“太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卯那孩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
他快步冲到伯颜的马前，脸上带着狂喜，声音都在发颤：
“前面山道探明了！是条老猎道，狭窄是窄了点，但能过人走马，守口的只有明军一个百户！”
伯颜坐在马背上，闻言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马鞭。
这一路从土木堡溃逃下来，宣府谷地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四散奔逃的各部族，目标小、行动快，借着混乱躲过了明军的主力围剿。
可也大多成了明军游骑的猎物，一个接一个被击溃在山谷里。
也正有他们吸引火力，他这支人数最多、建制最完整的队伍，反而顺利来到大青山脚下。
只要穿过这片山，就能一脚踩回草原的土地，就能彻底逃出明军的合围。
可伯颜的心头，没有半分松懈。
他抬眼望向眼前连绵的群山，暮色里，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张着漆黑的巨口。
“这山道，能过粮车吗？”
声音沙哑，连日的鏖战与心力交瘁，让伯颜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憔悴不少。
卯那孩脸上的喜色一僵，随即连忙劝道：“太师，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粮车辎重啊！”
“这山道狭窄得很，单人单马勉强能过，粮车根本转不开弯！带着这些累赘，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明军追上，到时候我们就完了！”
伯颜低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望向草原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带粮食，回了草原，我们吃什么？”
为了这场南侵，他几乎掏空了王帐的家底，把能征调的牛羊全都杀了做了军粮。
如今溃逃出来，除了这些从大明劫掠来的粮食，他的手里，再也没有能养活这上万弟兄的储备。
空着手回草原，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抢啊！”
卯那孩急得直跺脚，脱口而出，“那些先跑的部落，肯定多多少少都带了粮食出来，还有沿途散落的牧民，手里也必然有牛羊！”
“我们手里有最多、最精锐的勇士，抢他们的，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根本不算问题！”
这话，说的是实话。
就算各部族四散奔逃，他伯颜终究是蒙古的太师，手里握着草原上最能打的亲军。
真要铁了心去抢那些小部落的粮食，没人能挡得住。
可问题，并不在“能不能抢到”上。
伯颜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苦涩。
若是他这个蒙古太师，今日为了活命，带头去劫掠同属蒙古的部落。
那他前几年费尽心力，好不容易在草原上立起来的规矩，就会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一旦没了秩序，坏了规矩。
这片草原，立刻就会退回各自为战的形态。
各部族会彻底散掉，互相攻伐。
如同一盘散沙，再也不可能形成合力。
到了那时，大明只会乐见其成。
会拉一个打一个，让他们永远无法再联合起来，只能任由明军欺辱，一步步蚕食。
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卯那孩看着伯颜久久不语，脸上的急切更甚：“太师，不能再等了！”
“我先带一队人去把山口夺下来，你赶紧下决定，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伯颜缓缓睁开眼，对着他沉沉地点了点头。
卯那孩立刻翻身上马，点了两百亲骑，风一般朝着山道的方向冲了过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山谷的暮色里。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山风，还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太师。”
一旁的朱见鸿怯生生地开了口。
这个被伯颜一路捧上“蒙古大汗”之位的幼童，此刻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声音里满是不解：
“以前我们也抢啊，不止抢明国，也抢其他部落。怎么这次抢，太师就这么不情愿？”
在他眼里，草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
谁的拳头硬，谁就能抢来粮食、牛羊、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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