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热情关切的鱼汤,王医生下意识递过来的CT片,年轻同事们好奇又敬畏的目光,还有顾魏在那一片热闹中,挺直的背脊、专注的眼神、习惯性按在胸口的手指……以及他面对自己时,瞬间卸下所有防备后流露出的真实疲惫。
她当时只想着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安心,却忽略了医院环境本身对他的“消耗”。那里是他的战场,是他习惯性戴上“顾一刀”面具的地方。同事们的关心是真挚的,但那份真挚本身就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是他们的主心骨,是那个永远可靠、永远能给出答案的顾医生。哪怕他病着,只要身在那片环境,他就不可能真正放松下来,像在家一样,做一个可以脆弱、可以依赖的病人。
更何况,一下午那么多人来来往往,说笑、汇报、无形的关注……对于一颗正在修复、需要绝对安静和规律的心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负担。那偏快的心率和偶发的不齐,就是身体最诚实的抗议。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陈一萌将切好的青菜放进去,看着翠绿的叶子在滚水中翻腾,心绪也渐渐清晰。
不行,明天不能再这样了。
让他待在自己办公室的初衷是好的,但结果似乎适得其反。
医院的环境,尤其是他熟悉的科室同事聚集的地方,对他而言不是休养,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消耗和刺激。他需要的是真正的静养,是像现在这样,能毫无负担地卸下所有伪装,只做顾魏的地方。
她关了火,将焯好的青菜捞出。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顾魏均匀却略显浅促的呼吸声。
陈一萌擦干手,走到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顾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他闭着眼,眉头舒展了些,但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显得有些透明,带着病后的脆弱。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再次“得罪”这位固执的病人了。
她走回灶台边,重新开火,准备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在家休养。哪怕他再不愿意,哪怕要用点“强硬”手段,哪怕……他可能会用那双清冷的眼睛委屈地看着她。
为了他的心脏,为了那颗正在努力修复、容不得半点闪失的“小破心”,她必须狠下这个心。无影灯下的战场和同事们关切的目光,都请暂时退后吧。此刻,这个有龟背竹、有单人沙发、有她熬的粥的小小天地,才是顾魏最需要的“康复特区”。
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弥漫了整个小小的空间。陈一萌将最后一道清炒时蔬装盘,端着走向餐厅。
“顾魏,”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烟火气的温柔,“吃饭了。慢点起来。”
柔和的灯光下,小小的餐桌弥漫着饭菜的温暖香气。
顾魏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陈一萌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的菜心,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那点盘桓了一晚上的决定,终于到了开口的时候。
她放下筷子,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顾魏,明天,你别跟我去医院了。”
顾魏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锐利或带着依赖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错愕和一丝迅速涌起的抵触。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有点紧:“为什么?”
“你今天太累了。”陈一萌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坦率而关切,带着医生的冷静审视,“下午在办公室那么热闹,你虽然撑着,但我知道你耗神。刚才回来听诊,心率还是不稳,比平时快,还有点不齐。医院那个环境,同事们是好心,但人来人往,无形中对你就是负担。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绝对的静养,让那颗心安安稳稳地修复,而不是在那里继续戴着‘顾医生’的面具应付关心。”
她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顾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的抵触更浓了,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身体的疲惫和刚才听诊的结果都是铁证。
陈一萌见他沉默,知道他在抗拒,继续抛出解决方案,语气更软和了些,带着商量的意味:“所以,我想了两个方案,你看行不行?”
顾魏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里写着“你说”。
“第一个,”陈一萌伸出食指,“还是像之前那样,请顾肖白天过来陪你。那小子虽然闹腾点,但机灵,跑腿买东西没问题,也能给你解解闷。有他看着,我也放心些。”她顿了顿,观察着顾魏的反应。
果然,顾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要。吵。”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带着对私人空间被侵犯的本能排斥。
陈一萌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伸出第二根手指:“那第二个方案,你白天回爸妈那里。爸妈家地方大,安静,阿姨做饭也更合你口味,营养搭配也更好。他们照顾人经验丰富,肯定比我更细致周到。你就在家看看书,晒晒太阳,好好休息。等我下班了,立刻过去接你回家,好不好?” 这个方案在她看来是最优解,环境、照顾、饮食都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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