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俯身，仔细看着屏幕上的B超图像和描述。胆囊壁确实欠光滑，有微小息肉。胰腺形态尚可。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模糊的、涉及范围较广的、迁延不愈的疼痛……
“腹部CT做了吗？” 顾魏直起身问。
“没开。” 严秉君立刻反驳，带着点被质疑的不爽，“顾大专家，不是每个病人都要一步到位上CT的！人家从乡下来，经济条件有限，我先做B超看看大方向有错吗？再说，他这症状体征，B超没发现大问题，暂时按慢性炎症处理，对症下药，观察观察，有什么问题？非得按你的思路来，上来就开一堆高级检查？” 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愤懑，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医生都悄悄侧目。
顾魏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严秉君说的有道理，基层病人就医不易，过度检查确实会增加负担。但他心里的疑虑并未消除。
“疼痛的位置和性质，” 顾魏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因为严秉君的激动而起伏，“还有向后背放射的特点，加上治疗效果不佳，除了胆囊和胃的问题，还要警惕一下肠系膜血管的问题，或者……更少见一些的，慢性胰腺炎早期影像学改变可能不明显。或者，腹主动脉的问题也不能完全排除。” 他列举了几种可能性，语气专业而冷静，并非指责，更像是在探讨鉴别诊断。
严秉君被他这么一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顾魏提到的几点，确实也是鉴别诊断需要考虑的方向，尤其是肠系膜缺血性疼痛，位置和放射痛的特点确实有吻合之处。
他之前只聚焦在常见的胃和胆道疾病上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作为医生，病人的安危终究是第一位的。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病历，嘟囔道：“……说得轻巧，CT多贵你知道吗？而且预约排队……”
“常规腹部CT平扫，费用可控。跟病人解释清楚必要性，如果他有顾虑，可以建议他先做血常规、淀粉酶、脂肪酶这些更基础的血液检查，看看有无炎症或胰腺损伤的迹象。” 顾魏给出了折中方案，语气不容置疑，“腹痛待查，诊断需要严谨。特别是治疗效果不佳的，更要深挖。”
严秉君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着。他承认顾魏的思路更开阔，考虑更周全。
虽然被对方在专业上“压了一头”的感觉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想到那个老农痛苦的脸，他最终还是撇了撇嘴，带着点不甘愿又无可奈何的别扭，闷声道：“……知道了！就你顾一刀想得周到！我一会儿就给他开单子，再仔细问问病史！行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点开了医嘱系统，开始操作。那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行动上已经接受了顾魏的建议。
顾魏看着他飞快敲打键盘的动作，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知道严秉君的“毒舌”和“较劲”只是表象，内里是个真正为病人着想的好医生。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淡淡丢下一句：“结果出来，如果方便，告诉我一声。”
“呵，” 严秉君头也不抬，手指敲得更响了，“顾大助理日理万机，还有空管我这小医生的病人？忙你的去吧！” 话虽如此，他敲击键盘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顾魏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办公室。杜文俊跟出来两步，小声说：“哥，严医生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顾魏摇摇头，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闭了闭眼。刚才专注讨论时的精神消耗，让胸口那点熟悉的、细微的滞涩感又隐隐浮现。
他抬手，隔着白大褂按了按左胸的位置，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规律的、但似乎比平时稍快一点的搏动。指尖下意识地探入口袋，触碰到那个冰凉的智能药盒。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低头看了看表，距离下一次服药还有十五分钟。
身体在提醒他，需要慢下来。
而远处的无影灯下，有无数个“张老伯”在等待。这份平衡，他必须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准备回楼上处理那些未完的行政事务。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自身极限的清晰认知。
顾魏的建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严秉君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严秉君的行动力却毫不含糊。
他立刻联系了那位张老伯，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了进一步检查的必要性，也坦诚了费用的考量，并给出了先做血液检查的折中选项。
出乎意料的是，老农虽然心疼钱，但被反复的腹痛折磨怕了，又听说是昨天那位“好说话的顾医生”特别叮嘱的，竟咬咬牙同意了直接做腹部CT平扫。
顾魏在主任助理繁杂的行政事务间隙，也关注着预约系统。看到张老伯的CT预约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他不动声色地在自己的工作备忘里设了个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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