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不容商量的坚持,知道任何反驳都是徒劳。
他依言脱下外套,依从地躺了下去。床垫微微下陷,他闭上眼,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太阳穴隐隐作痛。
陈一萌转身打开行李,动作利落地从里面取出一个便携式的医疗包,这是他们作为医生家庭常备的物品。
她熟练地拿出听诊器,将耳管挂好,冰凉的听头在她指尖短暂握了片刻,稍稍温热。
她走到床边,坐在床沿。顾魏察觉到她的靠近,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她专注而严肃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放松。
微凉的听头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服,贴上他的左胸壁。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陈一萌微微倾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双耳接收到的声音上。
她听得极其仔细,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最细微的杂音。她移动听头的位置,顾魏安静地配合着,目光始终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陈一萌才缓缓取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心率偏快,”她开口,声音低沉,“而且,那个轻微的收缩期吹风样杂音……比我上次听的时候,似乎明显了一点点。”
作为神经外科医生,她对心脏听诊并非最顶尖的专家,但基础判读和对比能力毋庸置疑,尤其对于顾魏这颗她时刻牵挂的心脏,任何细微变化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语气软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顾魏,你的身体在发出警告了。瓣周漏最怕的就是持续性的压力和疲劳。我知道项目很重要,也知道你担心我,但如果你倒下了,我们怎么办?”
她的话语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顾魏强撑的平静。他握住她停留在自己眉心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到她掌心温热的温度。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承认了自己的勉强,“我会调整节奏,我保证。”
陈一萌没有抽回手,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在这里,不只是你照顾我,我们得互相照顾。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休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顾魏顺从地重新闭上眼,紧握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疲惫漩涡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陈一萌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他逐渐放松的睡颜,听着他的呼吸变得绵长。
脖子上的听诊器还带着他的体温,那隐约加重的杂音像一块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知道,仅仅休息可能还不够,是时候联系陈明,或者咨询这边的心脏专科了。守护这个家,守护他,是她此刻同样重要的职责。
陈一萌看着顾魏沉沉睡去,但心底那点因为听诊发现的细微变化而升起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她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拨通了陈明的视频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屏幕上瞬间弹出陈明那张总是带着点戏谑表情的脸,背景似乎是医院的休息室。
“哟嗬!陈大医生,太平洋彼岸发来紧急呼叫?是不是顾魏那小子又逞能,被你当场擒获了?”陈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陈一萌没心情跟他斗嘴,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他最近太累,刚给他听了听,感觉那个收缩期杂音比之前明显了一点,心率也偏快。我有点担心。”
屏幕那头的陈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具体描述一下,杂音几级?传导吗?有没有伴随症状?比如胸闷、气短、头晕?”
陈一萌仔细回忆并描述了一遍,陈明一边听,一边摸着下巴,做沉思状。
“嗯……听你这么一说,”陈明拖长了语调,忽然又咧嘴一笑,“依我看啊,他就是累的!纯属‘作’的!你想想,他那个瓣周漏是稳定期的,最怕的就是连续疲劳、精神紧张。他现在这状态,等于天天在自己心脏那扇没关严实的小门缝那儿吹冲锋号,它能不给你点动静听听吗?”
他的比喻总是这么生动又气人。
“陈明,我没跟你开玩笑。”陈一萌蹙眉。
“我也没开玩笑啊,陈医生!”陈明一脸“你冤枉我”的表情,“根据你的描述,这典型就是疲劳诱发的心肌耗氧量增加,导致相对性杂音略微增强。说白了,就是心脏在抗议,在喊:‘老子要休息!别卷了!’”
他凑近屏幕,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你放心,就这点动静,离需要紧急处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高级检查,而是睡他个天昏地暗!放下工作!以及,”他眨眨眼,“你家陈医生亲手煮的爱心鸡汤,比什么药都管用。”
陈一萌被他这么一打岔,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些:“真不用带他在这里的医院检查一下?”
“哎哟我的姑奶奶,”陈明一拍大腿,“你们在美国那医疗系统,挂个号等半天,检查排到下周,花钱如流水,最后得出的结论九成九跟我刚才说的一模一样——‘先生,您只是太累了,请回家休息’。信我,没错!我以我未来一年份的奶茶发誓!”
被他这么信誓旦旦又插科打诨地一通保证,陈一萌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知道陈明虽然爱开玩笑,但专业判断极其可靠。
“行,信你一次。”她松了口气。
“这就对嘛!监督他睡觉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等他醒了让他跟我视频,我得亲自‘训诫’他一番!”陈明摩拳擦掌,显然已经准备好了满腹的“挖苦”台词。
挂了电话,陈一萌回到卧室。顾魏还在熟睡,呼吸平稳悠长。她坐在床边,轻轻将他脖子上的听诊器取下来,握在手里。
正如陈明所说,他需要的不是冰冷的仪器,而是温暖的守护。她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听到了吗?”她极轻地说,像是在对顾魏,也像是在对那颗辛勤工作的心脏说,“抗议有效,批准休假。”
窗外,夕阳西下,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
暂时放下工作的压力和远方的牵挂,这个小小的家,此刻就是最好的病房和疗愈所。
而最好的药,是陪伴,是理解,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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