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女儿的时光，如同浸泡在蜜糖与柠檬汁混合的液体里，甜蜜柔软中，总时不时泛起一点酸涩刺激的小气泡。
快乐是显而易见的，西西每一个新发现的表情，每一次笨拙却努力的尝试，每一声无意识却让顾魏心花怒放的咿呀，都像阳光一样照亮他被迫慢下来的生活。
但痛苦也接踵而至，尤其是当西西的小手变得越来越有力和“有想法”之后。
这天下午，阳光温暖。顾魏盘腿坐在地垫上，后背靠着沙发，正试图用软积木给西西搭建一个“宏伟”的城门。西西则对积木本身兴趣缺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爸爸脸上那副折射着光线的眼镜吸引了。
那亮晶晶的镜片，那架在挺直鼻梁上的细框，随着爸爸低头、抬头的动作微微滑动，对她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动态玩具。
她先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盯了一会儿，然后，以六个月婴儿特有的、出其不意的迅猛，突然伸出两只小胖手，精准地一把抓住了眼镜腿！
“哎！西西！”顾魏只觉得眼前一花，镜框被猛地向外拉扯，鼻梁和耳后传来被勒紧的痛感。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积木的手，想去护住眼镜，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西西成功夺得了“战利品”，兴奋地“啊啊”叫着，小手胡乱挥舞。脆弱的眼镜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条眼镜腿从铰链处应声而断，眼镜从西西手里脱落，掉在柔软的地垫上，镜片朝下。
顾魏：“……”
西西看着突然不动了的爸爸，又看看地上的“新玩具”，似乎觉得这结局不够精彩，小嘴一扁，眼看就要酝酿一场风云变幻。
顾魏顾不上眼镜，连忙把女儿抱起来哄：“没事没事，西西不怕，爸爸在这儿。” 他瞥了一眼地上“身首分离”的眼镜，心里叹了口气。这副眼镜跟了他好久，度数合适，轻便舒适，关键是许多精细手术时的“老搭档”，突然这么坏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西西被抱起来，注意力转移，很快又开心起来，小手拍打着顾魏的脸颊，似乎还想寻找那消失的“玩具”。
顾魏抱着她，单膝跪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捡起眼镜。镜片没碎，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一条腿彻底断了，暂时是无法戴了。
没了眼镜，世界顿时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看稍远一点的东西都有些模糊。他眯了眯眼，尝试适应了一下，发现……好像也还能忍受，至少在家看顾西西没问题。
他干脆把坏掉的眼镜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擦干，然后回到地垫上，把没了腿的眼镜框递给西西：“喏，给你玩吧，反正也不能戴了。不过这个不能吃，知道吗？” 他指着镜框，认真地对六个月大的婴儿“讲道理”。
西西果然对这个失而复得、而且形状改变了的“玩具”重新产生了兴趣，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偶尔还试图往嘴里塞，被顾魏及时阻止。
于是，下午剩下的时光，顾魏就看着一张轮廓稍显模糊的脸，继续陪女儿玩耍。看东西需要微微眯眼，有时找玩具要凑近些，行动间多了点小心翼翼的摸索感，这反而让他更专注于眼前触手可及的女儿，而不是分心去瞥手机或思考别的事情。
等到陈一萌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顾魏坐在地垫上，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对焦，手里拿着一个咬胶逗西西，而西西爬来爬去，手里挥舞着一个……有点眼熟的眼镜框？
“你眼镜呢？”陈一萌一眼就发现了关键，走近了才看清顾魏鼻梁上空空如也，而西西手里的，正是他那副惯常戴的金丝边眼镜的残骸。
顾魏抬头，眯着眼睛对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哦，下午被小顾助理强行征用，然后‘因公殉职’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玩得正欢的女儿。
陈一萌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她接过西西手里的眼镜框看了看，断口整齐，镜片完好。“人没事吧？没划着她？”
“没事，我反应快，掉地垫上了。镜片没碎，就腿断了。”顾魏解释，顺便告状，“这小家伙，手劲见长，目标明确，一击即中。”
陈一萌笑着摇头，把眼镜残骸放到一边，伸手捧住顾魏的脸，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又凑近些，呼吸相闻：“看得清我吗？有没有哪里被镜框划到？”
骤然在眼前放大的、妻子清晰柔和的眉眼，让顾魏心头一跳。没了眼镜的阻隔，这种近距离的对视似乎更直接，更能看清她眼底的笑意和关切。
“看得清，”他低声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特别清。” 不知是说视力，还是说眼前人。
陈一萌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松开手，转身去拿包：“行了，明天赶紧去配一副新的。还好你最近休假，不然看不了病历做不了手术可麻烦了。” 她想了想，又笑道，“不过，这样也好，让你彻底‘眼不见为净’，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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