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降温开始了。顾魏用温水浸湿拧干的柔软小毛巾，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擦拭西西的额头、脖颈、腋下和四肢。他的动作标准而仔细，仿佛这不是在给女儿擦身，而是在处理最精密的术后护理。每擦一下，他都仔细观察着女儿的反应。
西西起初因为温凉毛巾的刺激有些不安地扭动，但在爸爸沉稳的怀抱和持续的低声安抚下，慢慢安静下来，只是委委屈屈地哼着，大眼睛半眯着，没什么神采。
陈一萌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顾魏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全神贯注的侧脸，心里那股因女儿生病而起的焦灼，奇异地被另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取代。
这个男人，平时是手术台上掌控全局的、冷静理智的主刀医生，此刻，却只是一个因为女儿发烧而绷紧每一根神经、用尽所有专业和温柔去呵护的父亲。
间隔一段时间，他们再次测量体温，三十七度六，略有下降，但仍在低热范围。
“今晚需要轮流守着。”顾魏看了眼时间，做出安排，“前半夜我来，你和张姐先去休息，后半夜如果需要再换班。注意观察有没有异常哭闹、呕吐，或者体温突然升高。”
“我陪你一起。”陈一萌立刻说。
顾魏看了她一眼，从北京赶回来还没好好休息，眼底也有倦色。“你先去睡，养足精神，万一后半夜需要你接手呢？我现在不困。”他语气温和但坚持。
陈一萌知道他说得有理，也不再坚持。她和张姐先去安顿，但卧室的门虚掩着，显然也无法真正入睡。
客厅里，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顾魏抱着西西坐在沙发上，让她以更舒服的姿势躺在自己怀里。他时不时用手探探她的额头和后背，观察她的呼吸，低声哼着不成调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摇篮曲。
夜渐深，万籁俱寂。
怀里的小火炉体温似乎没有再攀升，呼吸也逐渐均匀悠长，偶尔在睡梦中抽噎一下，顾魏便立刻轻轻拍抚。
他毫无睡意，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臂弯里这个小小的生命体上。疫苗反应是正常的，他知道，但知道归知道，那份悬着的心，只有等孩子体温完全恢复正常才能真正落下。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为人父母，就是一场心甘情愿的、将心悬在体外、随着那个小生命的每一次细微波动而起伏的漫长旅程。而作为医生父亲，那份担忧甚至更深一层，因为懂得更多可能的风险，却也因为懂得，而必须更冷静地守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后半夜，陈一萌悄悄出来查看，见顾魏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姿势抱着女儿，示意他休息会儿。
顾魏摇摇头，压低声音：“体温稳住了，没再升，你再去睡会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顾魏再次给西西测量体温，水银柱稳稳地停在三十六度八的正常区间。西西睡得很沉，小脸恢复了正常的粉嫩，呼吸平稳。
顾魏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这才敢微微放松，靠进沙发里。极度的精神集中和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他此刻才感觉到肩膀和手臂的酸麻，以及心脏处传来的一丝熟悉的疲惫闷胀。但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女儿，只觉得一切都值得。
陈一萌再次走出来，看到体温正常的西西和顾魏疲惫却带着欣慰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然后弯腰，在顾魏冰凉的唇上也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辛苦了，顾医生。”她轻声说，接过已经退烧、睡得香甜的西西，“现在，轮到你去休息了。这是命令。”
这一次，顾魏没有再反对。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看着妻子抱着女儿走向卧室的背影，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一场小小的疫苗风波平安度过，而经此一夜，他对自己“父亲”这个角色的重量，又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几道暖金色的光斑。西西在陈一萌怀里睡得正沉，退烧后的小脸恢复了一片安宁，偶尔在梦中咂咂小嘴，浑然不知自己让父母度过了怎样一个忧心忡忡的夜晚。
顾魏看着妻女走进卧室，那根紧绷了半夜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感。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的肌肉酸痛，一夜未眠的头脑昏沉，还有精神高度集中后骤然放松带来的虚空感。更清晰的是胸口那熟悉的闷胀，不剧烈，却像一层湿漉漉的薄纱覆在心口，提醒着他自己的“本钱”也确实需要休整。
他依言慢慢走回卧室，房间里很安静，床铺整洁。顾魏几乎是一沾枕头，沉重的眼皮就阖上了。他甚至没来得及调整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意识便迅速沉入了一片缺乏梦境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极沉。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眼皮的明亮光线，以及喉咙里干渴的烧灼感。他缓缓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辨清自己身在何处。摸过床头的手机一看，竟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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