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直到陈一萌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迷茫,随即聚焦,看清是他,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个柔软的笑,像平静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醒了?”顾魏低声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陈一萌轻轻应了一声,动了动,更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睡衣的布料,“几点了?”
“还早,七点多。”顾魏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再睡会儿?”
陈一萌摇摇头,却没有立刻起床的意思。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节奏规律而有力,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她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的心跳……好像比前段时间稳多了。”
顾魏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确实,最近按时服药、强制调整作息、加上刻意减轻了一些不必要的工作负荷,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状态在缓慢回升。那些恼人的、偶尔偷袭的早搏和心悸,出现的频率大大降低了。只是他习惯了不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特意提起的“好转”。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手掌轻轻抚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陈明的药和唠叨,特别管用。”
陈一萌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药物的作用。心态的放松,刻意的休整,以及此刻,远离日常压力源的环境,都至关重要。而他能听话地配合调整,本身已是不易。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享受这难得慵懒的晨间时光。窗外,城市的苏醒声隐约传来,车流声、汽笛声、远处工地的机械声,混合成香港特有的背景音,却丝毫侵扰不到这一室的宁静。
最终还是陈一萌先动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今天怎么安排?顾导游?”
顾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松开了手臂:“先起床,吃早餐。带你去个地方。”
酒店的早餐自助种类丰盛得令人眼花缭乱,他们却吃的不多,这是多年的医生生涯让他们对饮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克制。
吃饭时,顾魏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提前保存好的地图和几张照片,递给陈一萌看。
“太平山顶?”陈一萌看着照片上熟悉的凌霄阁和俯瞰维港的壮观景色,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选个更……安静小众的地方。”太平山顶几乎是所有来港游客的必到之处,对于喜欢清静的顾魏来说,似乎不那么“顾魏”。
“今天天气好,能见度高。”顾魏解释道,语气平常,“而且,可以坐山顶缆车上去,不用爬山。”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那里的观景台翻新过,视角更好。而且……我们好像从来没一起从高处好好看过一座城市。”
最后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陈一萌心头微微一颤。是啊,他们看过无数手术室的“微观世界”,看过无数病历上的影像和数据,却很少有机会,并肩站在高处,以纯粹的、欣赏的目光,去俯瞰一座城市的全景。这看似简单的愿望,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竟成了奢侈。
她点点头,眼里漾开期待:“好。”
避开早高峰,他们打车前往中环的花园道缆车站。即便是工作日,这里也已聚集了不少游客。顾魏提前在网上订好了票,省去了排长队的麻烦。
复古绿色的缆车沿着陡峭的轨道缓缓爬升,两侧茂密的林木和越来越倾斜的豪宅从车窗旁掠过,香港密集的城市景观在脚下渐渐展开,变得立体而渺小。
陈一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顾魏坐在她身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背后的座椅靠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缆车里有些拥挤嘈杂,但两人的小世界却自成一体,安静而安然。
登上凌霄阁的观景台,360度的全景视野豁然开朗。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陈一萌还是被深深震撼。
风很大,吹乱了陈一萌的头发。她正想抬手整理,顾魏已经先一步,伸出手,将她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她耳廓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冷吗?”他问。
“不冷。”陈一萌摇摇头,目光依然流连在壮阔的景色上,嘴角却微微扬起。
他们沿着观景台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凭栏远眺,指认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地标,低声交谈几句。没有刻意寻找拍照角度,也没有急匆匆地打卡下一个景点,只是慢慢地走,静静地看,感受着高处的风和阳光,以及身边人相伴的踏实。
“想起我们刚工作那会儿,”陈一萌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有一次连续熬了两个大夜,做完一台超长的手术,一起从手术室出来,天都快亮了。站在医院顶楼的天台上,看着城市一点点醒过来,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又感觉我们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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