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纪怀廉入了青淮院,却见严嬷嬷和墨梅守在屋外。
他不由一怔。莫非还在睡?
他皱眉望向严嬷嬷:“自昨晚开始便未醒过?”
严嬷嬷恭敬道:“是。”
纪怀廉推门而入。严嬷嬷随后跟进来,点上了灯。
纪怀廉鼻头微动,眉头皱起:“谁点了熏香?不知姑娘不喜熏香的吗?”
“姑娘昨晚好似惊了几回,”严嬷嬷道,“白日里老奴怕她睡得不安稳,才命人点的安神香。”
“撤了。”纪怀廉挥了挥手。
严嬷嬷未再多言,端起熏香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纪怀廉走到榻边坐下。青罗睡得极沉,丝毫没有被说话声惊动。
他终是觉得她睡得太久了,便轻轻拍打她的脸颊:“青青,起来吃些东西。”
见她不动,他轻笑一声,手伸入锦被中,在她腰上轻轻划动:“睡够了……”
他骤然止了话。
平日最是怕痒的人……
他忙把她扶了起来靠在肩上,手上用了些力道拍打她的脸:“青青……”
青青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
他忽然有些慌了,抓住她的双肩摇晃了两下。
可她双眼紧闭,似乎睡得香甜。
纪怀廉心中越来越不安。他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有气息。
可为何一直不醒?
“墨梅。”纪怀廉把她重新放回榻上,扬声道,“快把陈府医找来。”
墨梅闻言心中一惊,不敢怠慢,立即去了前院。
纪怀廉伸手握住青罗的手,只觉触手冰凉。
她一直睡在床上,为何手会冰凉?
强烈的不安让他开始焦躁起来。他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陈府医怎还未到?
他又坐回榻边,又唤了几声。
可青罗好似沉入梦中,不愿醒来。
他心中一惊:难道……又如上次被劫杀受伤那般,梦到大夏不愿醒来了吗?
昨日之事,竟让她心神受创到这般地步?
自责如同潮水漫上心头。自己怎就未陪她一道去呢?哪怕坐在哪个亭子里守着,也不至于让那人把她逼到那般境地。
她一直小心谨慎,生怕自己与太多人往来,会让人抓了把柄和错处。
昨日入宫后父皇又那般逼迫她……
他咬着牙,握紧了双拳。
若只有一条路才能让她不必这样担惊受怕,自己是否该先出手?
陈府医几乎是被墨梅和墨菊架着来到青淮院的。
他刚想说些什么,纪怀廉已经一把拉过他,把他带到榻边,把青罗的手从锦被中拿出,急道:
“快看看……为何一直唤不醒她?”
陈府医忙伸手探向青罗的脉搏,触手便是一怔。
诊了半晌,他面色凝重,反复把脉后慌忙站起身退后两步,跪到地上,颤声道:
“殿下……此脉象紊乱,疑似心疾,又似……中毒,老夫从未见过,不敢妄用虎狼之药,恐立时毙命。还需快请御医!”
纪怀廉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心疾?从未曾听过她有心疾之症!
“中毒”二字像两把淬冰的锥子,狠狠凿进他耳膜,又瞬间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眼前甚至黑了一瞬,耳中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个刹那被一股狂暴的火焰烧沸,直冲天灵盖。
“中——毒——?”
他听见自己嘶哑、扭曲的声音,不像人声,倒像受伤困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咆哮。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陈府医的前襟,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
“你再说一遍?!都有什么毒?!何时中的?!如何中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极致的压抑和濒临崩溃的暴怒而颤抖。
陈府医被他骇人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
“殿、殿下息怒!此脉象凶险诡谲,似有数股邪气交攻心脉肺络,相生相克。若非心疾所致,应是……应是慢毒侵体,恐、恐已有些时辰……”
已有些时辰?
纪怀廉脑子里“轰”的一声。她自昨晚便一直沉睡,是如何中的毒?
他松开陈府医,踉跄退后半步,转头看向榻上无知无觉、脸色苍白的人。
那点微弱但平稳的呼吸,此刻在他眼里脆弱得像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青青……”他低声唤她,声音破碎不堪。
“殿下……”墨梅和墨菊都快哭了,“快……让沈先生来看看吧!”
纪怀廉猛地回过神。对,青寂堂离此不远。
“让薛灵去把沈如寂叫来!”
“是!”墨梅踉跄着转身便往外跑。
纪怀廉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惊慌、恐惧、痛苦,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淬了血冰的神情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后,反而彻底剥去所有温和伪装,露出内里最原始、最狰狞铁骨的骇人神情。
“墨菊!”他厉喝,声音已彻底平静下来,平静得令人胆寒,“立即到侧门,让甲一持我令牌立刻进宫!禀报陛下,永王妃中毒,命在旦夕!请太医署太医令,即刻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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