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从御史台出来时,天已擦黑。
他没有坐轿,只带一个随从,沿街边缓步而行。
行至一家书坊门前,他停下脚步。
《丹青吟》与《与君歌》并列贴在坊前最显眼处。
他伫立片刻,转身拐进一条小巷,随从留在巷口。
他又往前走去,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略顿,才推门而入。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纪怀礼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页纸,手边搁一壶已温好的酒。
见郑观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坐下。
“坐。刚温的。”
纪怀礼为郑观斟了一杯,酒液在烛火下泛琥珀色的光。
二人对饮一杯,纪怀礼才缓缓开口:“郑大人方才在书坊,见到那诗了?”
“两首……臣都见到了。”郑观放下酒杯,“一首托物言志,一首用情至深。”
纪怀礼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忽笑了笑:“本王办了十几年雅集,倒不如一个‘青淮公子’两首诗来得热闹。”
郑观没有接话。
纪怀礼看着他:“郑大人以为,这位‘青淮公子’……会是何人?”
郑观静默片刻。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臣……猜不出。”最终,他只蹙眉摇头,“流觞池自去年起,便让人看不明白了。”
纪怀礼没有追问,只低头又斟了一杯。
二人又饮了几盏,说了些京中近日闲闻逸事,气氛松快了些。
酒过三巡,纪怀礼忽然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听闻郑大人家的五公子,与永王那位未婚妻有些交情?”
郑观端杯的手顿了顿。
“思齐年纪小,好结交朋友。”他声音平稳,“自小胡闹,臣也未拘着他。”
纪怀礼点了点头,只淡淡道:“那位林姑娘,身子若好些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年节前后,各家皆有宴席,总闷在宅中,也非长久之计。”
郑观听出这话里意思,心头微沉。
“时候不早了。”纪怀礼放下酒杯,语气温和,“郑大人早些回去歇息。”
郑观起身一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殿下,”他低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郑大人但说无妨。”
郑观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回头:“臣只是觉得……殿下近来,似有些急了。”
纪怀礼没有说话。
郑观等了片刻,推门而出。
夜风灌入,吹得案上诗稿翻了一页。
纪怀礼垂目看着那页纸,目光落在落款的“青淮”二字上。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急了……”他轻声重复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郑观回到府中,夜色已深。
他在书房坐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放下,终于朝门外道:“唤五公子来。”
郑思齐来得很快,进门先看一眼父亲脸色,才规矩行礼:“父亲。”
“坐。”
郑思齐在对座坐下,等他开口。
郑观端起茶盏,慢慢饮一口,才道:“你近来……可去过林宅?”
郑思齐一怔,如实答:“去了几回。皆被挡在外头。说是教练身子未好利索,不见外客。”
郑观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明日备些礼,再去一趟。”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日后是永王妃,与府上的关系,不宜太疏离。”
郑思齐愣了愣,抬眼看向父亲。
烛火映着郑观的脸,神情淡淡,瞧不出什么。
郑思齐心头转过几个念头,面上未露,只应一声:“是。儿子明日便去。”
郑观“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去吧。”
郑思齐起身一礼,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郑观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郑思齐没有作声,轻轻带上了门。
父亲的用意,他听懂了。
可他想不明白——父亲从前对永王府之事从不多问,甚至自太原回来之后,还屡次不让他去见教练。
为何自上次流觞池一事后,忽然就上心了?
他自然也想知道教练如何。虽然她日后便是永王妃,可太原一行,他已在她的教导下,学会了许多父亲、书本上不曾教的东西。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而太原一行……郑思齐唇角泛起笑意。那是他们十八人与她,共同的秘密。
纪怀礼回到康王府时,长史纪松瑜已在书房候着。
“林宅那边,可有什么动静?”纪怀礼坐下后问道。
纪松瑜摇头:“并无异样。只是……”
他顿了顿,“宅中仆役全换了一批,口风极严,问不出什么。且府中人出行,必有两名护卫随行,寻不着机会。”
纪怀礼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青淮公子呢?”
纪松瑜面色沉了沉:“流觞池上两次,皆无人瞧见那贴诗稿之人。那两个发现诗稿的士子也查过了,家世清白,与各府均无牵连。”
纪怀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可看出此人用意?”他问。
纪松瑜沉吟片刻:“从诗文看,此人文笔老辣,心性刚硬,却又似情痴,显得甚是矛盾。但……终究只是诗文,难见真性情。”
他顿了顿,“短短数日连出两首诗,想必是急于扬名,借雅集之时故作神秘,引来轰动。”
纪怀礼淡淡一笑:“若真是个有才学的,领到本王面前,即便身份低微,本王也乐于提携后进。”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继续查。”
纪松瑜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他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纪怀礼一人。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诗稿抄本,目光落在落款的“青淮”二字上。
许久,他缓缓自语:
“你想扬名,又有何难?以你之才,定能将林氏压下去。届时,你得名声,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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