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们离去后，宜修亲自端了一盆温热的清水进来，细细替胤禛擦拭脸颊。
帕子拂过他苍白的面容，动作轻柔得似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随后，又在高无庸的帮扶下，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寝衣。
一通忙活下来，宜修额角已冒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发丝也有些散乱。
丫鬟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药香浓郁，弥漫了整间屋子。
胤禛瞧着宜修容色憔悴，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心中微动，十分配合地张开嘴，任由宜修一勺一勺将苦涩的汤药喂入口中，未有半分抗拒。
“高无庸，爷这里有我照料便好，你先下去歇息片刻吧。”宜修放下药碗，柔声吩咐道。
高无庸躬身应了声“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二人，宜修又倒了一盏温热的清茶，递到胤禛唇边。
就着她的手喝下茶水，冲淡了口中的药苦味，胤禛这才觉出几分活气，意识也彻底清醒过来。
宜修挪了挪久坐僵硬的身子，轻声道：“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番虽遭了暗算，却也未必不是个避祸的契机。”
胤禛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屋角的自行钟上，听着钟摆“滴答滴答”的摇晃声，脑海中飞速闪过病倒前的朝堂格局与诸位兄弟的处境。
或许，短暂的离开朝堂，当真不是坏事。
太子妃怀有身孕，又得皇阿玛偏袒，二哥眼下暂无大碍。
大哥与二哥争锋多年，皇阿玛数次和稀泥，二人依旧斗得难分难解，大哥绝无可能就此罢休。
再看二哥自身，御前大臣佟国维、李光地、富察·马齐、张廷玉等人，真正坚定支持他的又有几个？储君之位虽在，根基却早已松动涣散。
三哥那边更不必说，看似赢面不小，实则后院起火，夫妻离心离德，连家宅都难以安宁，又何谈上下一心争夺权位？
至于八弟，哼，看似众望所归，人人都称他一声“贤王”，盼他上位。
越是这般声势浩大，皇阿玛心中便越是坐立难安，帝王最忌臣子功高震主，更何况是皇子？
十四资质平平，根基浅薄，等他真正在朝堂站稳脚跟，早已时过境迁，最多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添头罢了。
审时度势一番，胤禛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安心接受宜修的照料。
听到蒋月瑶怀有身孕，却因感染时疫，腹中孩子出生后怕是身子羸弱、药不离口时，倍感疲乏与不安，浓浓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呼吸一滞。
宜修垂着眼帘，手中整理着被褥，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一世，除了她重生前宋氏夭折的两个孩子，府中姬妾怀一个便活一个，孩子们个个康健。
如今听闻蒋月瑶腹中孩儿遭此劫难，胤禛心中定然羞愧无地自容。
但这份羞愧与不安，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抛之脑后。
说到底，孕育孩子，父亲不过付出一滴精血，唯有母亲十月怀胎，日夜心心挂念。
爱新觉罗家的男儿，大多薄情寡义，又贪恋美色。
蒋月瑶若能顺利生下这孩子，且产后身子恢复得好，或许还能让胤禛记挂几分；
若是身材走样，容颜憔悴，纵使有嘉瑜在，胤禛不至于将她弃如敝履，却也定然会避而不见。
“宜……她……我……”胤禛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爷放心，一会儿我便去瞧她。”宜修适时开口，替他解了围，又补充道，“我早已安排章府医负责她的脉案，所用药物皆是上佳之品。咱们府中不缺银钱药材，定会护得她与腹中孩儿平安，孩子也能顺利长大。”
胤禛闭上眼，沉默不语。他的孩子，尚未出世便遭此大难，终究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亏欠。
宜修为他理了理被角，见他只是闭目养神，便起身离开正屋，径直走向偏院的小阁楼。
阁楼内，章府医正带着两个学徒忙碌，蒋月瑶抚着小腹，默默垂泪，神色悲戚。
宜修走上前，取出帕子替她拭去泪水，转头对章府医道：“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有我便好。”
章府医等人躬身应下，片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阁楼内只剩宜修与蒋月瑶相对而坐。
蒋月瑶心中悲痛万分，自嘉瑜出生后，齐月宾与冯若昭便盼着她能再为嘉瑜生个弟弟，将来也好为女儿撑腰。
如今这孩子尚未出世便注定一生羸弱，如何不叫她心痛？
宜修轻轻拂过蒋月瑶梨花带雨的脸颊，摇了摇头：“此乃无妄之灾，并非你的过错。话说回来，经此一事，你也算与爷同过患难。若是好生筹谋，嘉瑜的将来，未必不能更顺遂些。”
蒋月瑶闻言，当即止住泪水，满脸期盼地看向宜修，眼中闪烁着求助的光芒。
“府中孩子众多，爷精力有限，对于那些不常相见的孩子，能有几分垂怜？”
宜修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提点之意，“如果你足够聪明，便该明白，一个男人的怜悯与同情，足以让你和你的孩子在府中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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