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闲话几句,宜修瞧着天色渐晚,给胤禛递了个眼色。
胤禛会意,平静地举起酒杯,先敬天地,而后示意宜修与蒋月瑶动筷。
颁金节虽在行宫度过,却因这一桌佳肴,添了几分过节的意趣。
宜修与蒋月瑶皆是眉目舒展,容色温婉,瞧着便令人心宁。
胤禛望着二人,低声喟叹:“秀色可餐……为之奈何。”
说罢,便与她们笑谈孩子们的趣事,品评桌上菜式,席间欢声笑语,倒也热闹。
谁知次日,胤禛便笑不出来了,连用膳时都如坐针毡。
康熙赏了胙肉来,帝王赏赐,岂容拒绝?可那胙肉半生不熟,肥肉部分凝结着白油,瞧着便让人腻味。
胤禛却只得强作笑颜,准备下咽。
宜修在一旁温言宽慰:“爷只需吃一小块便好。剩下的胙肉,我让小厨房煸出油脂,加了佐料,做了碗酱肉面。”
“您吃了这块,我便把面端上来,再许您喝一小杯葡萄酒。”说着,便让小丫头在小叠桌上摆上十几碟小菜,热凉兼具,色泽诱人。
见胤禛仍在犹豫,宜修又哄小孩似的,细声描述:“这面是师傅亲手和的,拉得根根劲道。水开后下面,煮熟过凉水,再烫些小青菜,铺上酱肉,加两勺生抽、一勺陈醋,浇上师傅特制的酱料,最后撒点白糖提鲜,香得很呢。”
胤禛听罢,终是松了口,闭着眼张开嘴,由着宜修投喂。
一口油腻寡味的胙肉下肚,只觉腹中难受至极,宜修忙让人端来解腻的冬瓜汤,胤禛一饮而尽,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宜修,眸中满是威胁。
没有酱肉面,他决不罢休!
宜修忍俊不禁,替他将面拌匀,让每根面条都裹上酱肉汁,又夹了几筷子小菜,这才递过去。
胤禛病中久未沾荤,对肉食欲望极盛,接过面碗便狼吞虎咽,一口气炫光一碗,又看向宜修,示意再来一碗。
宜修却摇了摇头,让人端来汤药。
胤禛一见那黑乎乎的汤药,气得别过头,不再理人。
宜修亦是无奈,大清规矩周全,不仅奉行“减食育儿法”“食不过三”,更主张“饿治百病”,认为多食易上火,饿一饿方对身体有益。
以他如今的身子,吃多了定然积食腹痛,夜间少不得闹肚子。
胤禛何尝不知?七分饱本是皇子的常态,唯有出宫开府,才能偶尔饱腹。
他养病多日,先忌荤腥,后食清淡,好不容易能沾荤腥,却又不能尽兴,心中难免委屈。
宜修只得又哄道:“小膳房备了夜宵,咱们去院子里消食,回来便能喝到老鸭汤了。”
胤禛这才点头,缓缓起身,在宜修的牵引下于院中漫步。
宜修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叹气。
胤禛年方二十八,却因常年蹙眉,眉间已生浅浅竖纹;一场大病下来,皮肤干燥缺水,下巴还长了几颗痘。
远观尚且称得上气宇非凡,近看却难免潦草。想起康熙的长寿,宜修暗下决心,往后必得为胤禛好好保养。
往后二十年,她还得对着这张脸扮演深情,总得为自己的眼睛着想。
康熙四十六年十一月初五,太后千秋节。
在小院静养的胤禛,竟迎来了双重喜讯。
一是皇玛嬷千秋寿辰,宫中喜气洋洋;二是李静言于子时三刻,诞下了他的七阿哥。
这孩子与太后同日生辰,顿时引来了宫中关注,太后赏了五倍的赏赐,康熙更是龙颜大悦,当场赐名“弘显”。
最让胤禛欣喜的,却是甘佳·元惠的父亲升任户部尚书,这虽是康熙的补偿,意义却非同小可。
自此,胤禛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如老大胤禔掌控兵部、老三胤祉把持礼部一般,在户部站稳了脚跟。
纵使前几年国库欠款一事,让康熙在户部安插了不少保皇党,但这并不妨碍他扶持自己人。
且因是补偿,太子、老大、老三、老八等人皆说不出反对的话。
胤禛自得片刻,便让宜修备酒,他要好好庆祝一番。
宜修思忖片刻,寻来一壶米酒。
米酒性温,纵是多喝几杯,也不至于醉倒,由着他折腾便是。
过了几日,京城传来消息,朝堂之上有人弹劾太子手下鱼肉百姓、抢占良田;更有甚者,传太子喜好男色,在毓庆宫养的伶人,实则都是他的姘头,供其渔色。
胤禛嗤之以鼻,他的二哥绝非此等人物,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污蔑!
说起毓庆宫的伶人,宜修不禁叹一句君心易变。
自知晓太子妃怀的是女胎,康熙对太子与太子妃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前几日还一口一个“保成”,亲昵不已,转瞬便改口称“太子”,句句敲打提点,压得太子喘不过气。
太子为哄太子妃开心,也为给自己散心,才让戏班子在毓庆宫演了几场,留下名角预备在千秋节为太后献艺。
谁知不过数日,竟被传成这般不堪,幕后之人想要拉太子下位的心思,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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