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瓷看向替他感到不平的蓝宣卿,屈指回握,道:“卿,勿将此事当作困扰,若只是进去受了几年牢狱之苦便算揭过,那我这伤岂不是太过不值当?”
蓝宣卿垂眸看着宋怀瓷的主动,不再满足于指尖,便贪心地撑开宋怀瓷的手掌,将五指穿过宋怀瓷的指缝,避开留置针,贴上冰凉的掌心,似嘀咕地说道:“我就是觉得不爽。
死得也太轻松了吧?这跟逃避责任有什么两样。”
这副姿态有些可爱,像只记仇的猫儿。
宋怀瓷轻轻捏捏蓝宣卿的手,说道:“峻霖是个好孩子,他母亲往日所为我不欲置喙,只凭昨日所为,不过是在增添峻霖的愧疚罢了。”
再怎么思念,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挣扎,也不该将悲怆强加于人,不该将过错迁怒他人。
如果打着为孩子好、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做的却是伤害孩子身心、违背孩子意愿的事,这一切真的是孩子想接受想拥有的吗?
二人相视,宋怀瓷说:“本该顽强钻破淤泥的荷尖,却在晨曦未露前失了生机,这本就是不该的。
汲取枯荷养分却仍不生悔改之意,卿又何必对池底顽泥耿耿于怀?
无辜被这滩顽泥拉着陷进去,被弄脏了足底衣摆,虽一时狼狈,之后回家洗洗便干净如初,莫不成还要气恼地将这滩顽泥又锤又踩?
可顽泥怎么会怕锤踩呢?溅起的泥点子只会将你弄得更脏,只恨不得往你身上多泼几个似它一般的泥点子,慢慢将你溅得像另一滩顽泥。”
蓝宣卿又道:“我更气她在大街上乱说,如果不是舒副董帮忙掩盖打压视频的流传,现在哥的清白和名声恐怕都臭了。”
宋怀瓷微讶。
没想到,舒兄竟然也出手相助。
想到早上舒沐语发来的第一现场路人视角,蓝宣卿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向宋怀瓷肚腹处。
掩盖下衣被的伤口缝合后肯定是狰狞的。
“我听到了。”
宋怀瓷看着蓝宣卿。
“哥,我听到她的那些话了,好难听。”
隔着视频,蓝宣卿都感觉到声音的刺耳,都感觉到了语气的怨毒,也被她那激昂的话语慑住。
而当时的宋怀瓷又会是什么感觉?
她在大街上不管不顾地嘶喊,当着四周围观的路人骂着他、怨着他、伤害着他。
光是看着视频,光是听着女人不可理喻的声音,蓝宣卿就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打心底无法原谅这个女人的所为,无法因为她中年丧子之痛而产生任何理解与共情。
“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任何解释,这样就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她摆明了就是想……”
对上宋怀瓷似瑙似血的红眸,呼吸里难以抑制的颤抖便逼红了蓝宣卿的眼睛,再怎么冷硬的语句也无法掩饰他心底的埋怨。
她……当时就是想杀了你啊哥。
难不成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永远失去了孩子,就要从我身边强硬剥夺走我的爱人生命吗?!
怎么能就这样呢?
怎么能就这样轻轻揭过,一死了事呢?
这才是不应该的吧。
宋怀瓷望着蓝宣卿拧紧的眉,听着蓝宣卿的不甘,拇指轻轻摩挲过蓝宣卿的手背,轻声道:“卿,若是从前,我定会不择手段,不管对方是死是活,只因其伤了我,我便不会轻易放过。”
就像那个明明被我放过,明明被我收拢在旁,明明被我信任的小杏。
不管她有什么苦衷,不管她有什么不得已,不管她有什么愧对之心,只因她将刀尖转向我,对我的信任弃若敝屣,对我毫不犹豫地动了手,我便不再心软仁慈。
那双眼睛映出蓝宣卿的身影,手中与他十指相扣的是他的心上人。
“可如今,我不想偏执,不想冒险,不想心存杀念,亦是如今,我方才明白殿下的仁慈所谓何求。”
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人,我愿意为了他做出退让。
因为现在的日子就很可贵、很温馨、很舒惬、很幸福了,我不想做出什么意气冲动,去主动打破现在这份平淡的珍贵。
就像那时,我不曾将刀尖调转向她一样。
宋怀瓷垂下眼睫,看着蓝宣卿空荡荡的无名指,片刻遐想勾弯他的唇,低声喃喃:“卿,我大抵……是被这个世界‘污染’了心智,磨去了棱角远志,变得不想争、不想抢,也不想斗、不想谋。
只想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浇漓算计,安心守护身旁净土。
愚想陪伴卿,想陪伴在那些可亲可爱之人身旁,哪怕要为什么做出退让,我亦甘心。”
蓝宣卿没想到宋怀瓷会这么说,没想到宋怀瓷的思想和脾性真的会在潜移默化间发生了改变。
之前,蓝宣卿总是希望宋怀瓷能以新的视角、新的心态看待这个世界,不要总是抱残守缺,不要总是行为过激,不要总是带着从前那套王朝统治的观念藐视现代的法律人命。
可当爱人真的因为自己、因为这个世界的情谊而发生改变的时候,蓝宣卿又有些手足无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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