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李渊的小腿。
“但您不一样，既不是常年苦力劳作，也不是体态臃肿久坐不动。按理来说，不该有这么严重的静脉曲张。”
“可偏偏您得了心衰。心脏泵血没了力气，腿脚的血脉往回流不上来，日日淤滞在下半身。”
“天长日久，血脉压力一直坠在腿上，硬生生把原本规整的静脉撑得松弛、迂曲、鼓胀。”
“可以说，别人人是累出来、坐出来的曲张，您这曲张......多半是心衰引出来的，先是腿肿发沉，再是血管变形，最后血流淤住，凝成血栓，一环扣着一环。”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给您喝浓茶，浓茶里的咖啡因让心跳加快，心脏负担加重，水喝多了，排不出去，全身肿得更厉害，心脏更累。”
他说着，又给李渊续了半杯茶，这一次量不多，只盖住了杯底。
“所以您现在喝的这个浓度，我是算过的，能利尿，又不会让心脏太累。”
李渊听得神色凝重，他端起那半杯茶，看了看，没喝，又放下，随后看着楚天青问道。
“好治吗？”
“不难治。”
楚天青笑道。
“如果顺利的话，我今天就能给你取出来。”
李渊眉头一皱，目光里闪过一丝谨慎：“取出来？那血栓......要开刀？”
楚天青摇了摇头。
“不开刀。就是个微创手术，用不着拿刀划口子，也不用缝针。”
他见李渊仍然半信半疑，便伸出手，比了个针的样子。
“老爷子，您见过大夫用银针给病人刺络放血吧？”
李渊微微点头：“自然见过。哪家医馆都有这手艺。”
“我这个法子，跟那个有几分像，又不全像。”
楚天青说着，用手指在自己大腿上画了一条线。
“也是先用一根极细的针，在腿上找个合适的地方刺进去，然后顺着针眼，送一根比针粗不了多少的细软管子进去，让管子沿着血脉一直走，走到血栓堵住的那个地方。”
“那管子怎么能走得准？”李渊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轻易信人的审慎。
“管子里头还藏着一根更细的丝线，丝线头上带着东西，有的是个小网兜，有的是个小钩子，到了血栓那儿，用网兜兜住、用钩子钩住，再慢慢地往回拖。血栓被拖进管子里，跟着管子一起退出来。从头到尾，身上就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口子。
李渊沉默了半晌，似乎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这个画面。
“你是说......用一根长针，顺着血脉伸进去，把那个血栓像钩鱼一样钩出来？”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楚天青笑道。
“只是针比鱼钩细得多，手也得比钓鱼稳得多。”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又抬起头来，目光在楚天青脸上停了几息。
“这法子......你做过多少回？”
“记不清了，但几十回是有的，有比您这血栓大得多的，也有堵在更凶险地方头的，都顺顺当当取出来了。”
楚天青说的很坦诚，毕竟在时光屋里，这种浅静脉取血栓的微创手术，他也的确做过几十回。
李渊缓缓靠回椅背上，神色凝重，显然在考量这个做法的安全性，片刻后，他开口问道。
“那心衰呢？你方才说心衰才是根子。光取血栓，不治心衰，不是白搭？”
“对。”
楚天青点头。
“血栓是枝节，心衰才是根本。取血栓只是把眼前这个要命的隐患拿掉，让腿肿消下去。但要想以后不复发，还得把心脏的劲儿提上来。”
“怎么提？”李渊问。
楚天青看着他，一字一顿。
“就是我之前说的法子，支架。”
听到支架二字，李渊沉默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李渊才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猜疑，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件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情时，那种带着抗拒又无可奈何的凝重。
支架这个法子，李世民跟他提过。
说什么往心脏的血管里放一个东西，撑开堵住的地方，血就能过去......自己当时就驳了他。
往心口里放东西，那不是胡闹吗？
万一那东西在里头松了、跑了、戳破了什么，自己这条老命不是交待在他们手里了？
可如今腿上的毛病一日重过一日，楚天青方才那番话又句句说在症结上，这让李渊之前的坚持有些松动。
他低头又看了自己的小腿一眼。
裤腿已经放下来了，遮住了那些鼓胀的青筋和暗沉的皮肤，但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胀和沉重。
沉默了片刻，李渊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天青脸上。
“楚小子。”
李渊神色严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郑重：“你真的能解决朕的问题？”
楚天青看出了李渊目光深处那份挣扎。
既不想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又实在被腿上的毛病折磨得够了。
这是一个一辈子掌控自己命运，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老人，在生命这道坎上被逼到了十字路口。
楚天青没有说一堆大道理，也没有再搬出那些现代医学的解释。
他只是看着李渊的眼睛，缓缓道。
“我没有害你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直白，反倒比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证都更有分量。
李渊微微一怔。
休息室里安静了足有五六息的时间。
李渊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深，像是在把犹豫、担心、抗拒一并咽下去。然后他缓缓呼出来，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了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楚天青，目光里多了一分决断。
“好。先不说那个支架的事。”
李渊道：“先把你说的那个血栓，用针把它取出来，朕先看看你这手艺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神。”
“至于心衰......”
李渊笑了笑：“等朕亲眼瞧见了你这取血栓的本事，再决定放不放那个什么支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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