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源符落地的那一刻,井口的空气猛地一沉,像一口罩子扣了下来,将周围所有细微的声响都压得发闷。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光芒沿着地面蔓延至井壁根部,渗入青石缝隙,像一条无声的蛇钻进了水底。
接着井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崩断了,声音闷闷地穿过井壁传上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震动。
井口附近的青苔被那阵震动摇落了几片,簌簌地落入井中,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溅起几圈涟漪。
昭菱蹲在井边注视着水面的变化。
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底下那层反射着天光的暗色水面开始隐隐翻滚,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煮开的水。
气泡从井底升起来,一颗一颗浮到水面破裂,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散出一缕极淡的银灰色雾气,在夜风里迅速消散。
周时阅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按在腰间断剑上,目光从井口扫向周围的夜色,保持着警戒。
气泡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从密集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彻底停止。
水面恢复平静,但颜色比先前浅了一分,从暗沉的黑灰色变成了带着一点浑浊的灰白。
昭菱又从布兜里取了一张探邪符贴入井壁,符纸这次只变灰了不到三成,颜色偏淡,边缘不再有暗红色渗出。
术法断了。她取下探邪符收好,井水里被骨灰浸出来的东西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残余泡个几天就会被活水带走,不会再对人产生影响。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
怀中的那枚青色果实在断源符起效之后便恢复了常温,安安静静地躺在锦囊里,没有再传来任何异样的温度变化。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温热,她记得很清晰——果实对符文术法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灵敏得多。
她把锦囊从怀中取出,打开胸口看了一眼。
果实表面的银丝脉络在夜色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触摸时能感觉到那些纹路依然凸起在果皮之上,像一张精密的网覆盖在果实表面,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缓缓流转,像水流过石缝,无声而持续。
它在吸收。昭菱将锦囊重新系好放回怀里,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推测,果实对术法的气息有感应,刚才断源符爆发的时候,它从符文的余波里吸收了一点东西进来。
周时阅偏过头:它还能吸收术法?
目前看来是这样。昭菱沿着井口走了一圈,确认断源符文已经彻底稳固之后才放下心来,具体能吸收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后续的变化。先回道观,明天白天再来复查一次。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
夜里的镇街很安静,各家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两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隔着窗纸暖暖地亮着。
路经赵木匠家门口时,昭菱停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异响,便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道观已是后半夜,林悦果然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正殿偏房里的油灯还亮着,听见院门响动就跑出来迎接,手里还攥着一沓防身的符纸。
看见两人平安回来她才长出了一口气,絮絮叨叨地追问井边的情况。
昭菱简短地说了一遍,把骨灰包和陈旧的推断都交代清楚了。
林悦听完后皱着眉想了半天:所以那个布井的人,目的不在害镇上的老百姓,在钓咱们?
八成是。昭菱脱了外袍挂在门边,坐下来就着油灯重新端详那枚青色果实,趁咱们刚处理完邪器的事情回到镇上,在井里布一个引魂术。如果有人破解了,那就说明镇上有一批有本事的修行者,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他找到了以后想干什么?林悦挠着后脑勺问。
这就是问题。昭菱将果实放回锦囊,吹熄了油灯,明天再说。今晚先歇,明早去井边复查,再看看那只白猫还在不在附近出没。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昭菱便醒了。她推开西厢门走到院子里,晨光还薄薄的,露水把青砖地面润成一层深灰色。
她先去窗台看了一眼那株小苗,恢复得不错,新叶的边缘又泛出了淡淡的银丝光泽。
她添了水,又蹲下摸了摸陶盆里的土,才起身准备洗漱。
当她推开山门的那一刻,门框底下的一片落叶让她停了下来。
那片叶子平平整整地贴在门槛内侧的石面上,叶面朝上,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压了一道平整的折痕。
折痕很深,像是有人用指甲用力掐过,但叶缘没有丝毫破损,只有那一道笔直的印子清晰地贯穿着叶片的正中央。
她把叶子捡起来翻看了一遍,里面没有术法残留,没有邪气,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可那道折痕太规整了,不可能是风刮出来或者人踩出来的。
倒更像是有谁故意放在这里,等着她推门时第一眼看见。
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朝着日光。
折痕旁边的叶脉之间,有一个极小的、湿润的印记,看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爪尖按了一下后留下的水痕,还没有完全干透。
昭菱将叶子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山门外那条通往山下的石阶小路。
石阶上干干净净的,昨晚回来时洒落的泥土印痕还在,但没有任何新的脚印或爪痕。
她低头再看那枚叶子,水痕还在慢慢收干,边缘渐渐模糊了。
那只白猫来过。
它没有进观,只是把这片叶子放在了门槛内侧。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住在哪里,我只是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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