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下来，已是申时。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也不说话。书院里三三两两的学子，有的捧着书边走边读，有的聚在廊下争论经义。晚课的钟声还没敲，膳堂那边已经飘来饭菜的香气。
快到斋舍时，方运忽然停下脚步。
“林兄，”他说，“还有件事。”
“嗯？”
“你让来福送给我娘的米和油，还有那几回请大夫看诊的钱……”方运顿了顿，“我都记着。”
林焱正要开口，方运已经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帮我，不是图我报答。”他认真地看着林焱，“可我在乎。我娘在乎。她总跟我说，方家欠林家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
“还不清，就不还了。我用一辈子，陪着你走这条路。”
林焱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方兄，”他说，“咱们不是在做买卖。”
“我知道。”
“朋友之间，谈不上欠不欠的。”
“我也知道。”方运笑了笑，“你就当我……是想找个借口，赖在你身边吧。”
林焱没忍住，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并肩走进斋舍。
...
斋舍里，王启年正趴在床上翻他那本《礼记》，翻得哗啦哗啦响。陈景然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临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字迹端正沉稳。
“回来了？”王启年头也不抬，“后山风大不大？我让你们多穿件衣裳，不听。”
“还好。”林焱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兄，”王启年忽然放下书，翻身坐起来，“你家是不是有喜事？”
林焱一怔：“什么喜事？”
“我早上路过门房，看见有你家的信。”王启年说，“信封上贴着红签，像是有喜事。”
林焱心里一动，站起身：“我去看看。”
门房在书院东南角，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专管收发书信物件。林焱到的时候，门房老吴正在整理一堆信函，见他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封厚厚的信。
“林公子，华亭来的。上午刚到。”
信封上确实是林忠的字迹，边角贴了张小小的红纸，写着“喜”字。
林焱接过信，没急着拆，先回了斋舍。
王启年已经眼巴巴地等着了：“是不是有喜事？是不是你嫡兄要成亲了？”
林焱拆开信封，里头有两封信。一封是林家的，说家中事务；另一封是周姨娘的。
他先看周姨娘的信。
姨娘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念。然后提到林文博的婚事三月十六，苏家那边陪嫁极丰厚，光田产就有百亩，还有两间铺面、若干金银首饰、绸缎布匹，据说在松江府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嫁妆。王氏这些日子忙着操持，天天跟各路亲戚、媒人、喜娘打交道，累是累，但脸上有光。
信写到这里，周姨娘顿了顿笔，又添了几句：
“你爹的意思是，你若是课业不忙，还是回来一趟。毕竟是兄长成亲，你这个做弟弟的不在场，外人看着不像，但又不想耽误你学业。王氏也递了话，说希望你回来，热闹些。姨娘不敢替你拿主意，你自己掂量。”
林焱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王启年凑过来：“怎么说的？”
“我嫡兄三月十六成亲。”林焱把信折起来，“问我要不要回去。”
“那肯定得回去啊！”王启年一拍大腿，“亲大哥结婚，哪有不回去的道理！”
陈景然放下笔，转过头，没说话，但目光落在林焱脸上。
方运也没说话。
林焱把周姨娘的信又看了一遍，收进信封。
“我再想想。”
...
晚饭时，林焱没吃几口。
王启年看他胃口不好，也没敢多劝。方运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陈景然照常吃饭，只是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吃完饭，四人回斋舍。
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戌时初刻，该落锁了。
林焱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封信出神。
方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好了？”他轻声问。
林焱摇摇头：“还没。”
“你心里其实有答案了。”方运说，“只是不好说出口。”
林焱沉默。
方运没再追问。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水房打水。
王启年趴在床上，难得没说话，陈景然继续临帖。
林焱看着窗外。
金陵的夜，和华亭的夜，其实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黑，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更声。
回去吧。来回路途十几天，课业要落下，山长那边也不好交代。
不回去吧。父亲会不会失望？姨娘会不会被王氏说闲话？族里会不会觉得他倨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时，陈景然放下笔。
“林兄，”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乡试在即。”
林焱转头看他。
陈景然没看他，低头收拾桌上的纸墨。
“往返华亭，最快也要十天。路上车船劳顿，回来还要缓几天。一来一去，半个月就没了。”他顿了顿，“你经义还有些薄弱，策论也不够圆融。这半个月，你可以背完《春秋》昭公、定公、哀公三年的注疏，写完三篇策论框架。”
他抬起头，看着林焱。
“你自己决定。”
林焱没说话。
王启年从床上探出头：“陈兄，你也太狠了。那可是他亲哥结婚……”
陈景然没理他，继续临帖。
林焱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兄说得对。”他开口，“乡试只剩五个多月，我不能分心。”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
“我写封信回去，请姨娘代我向父亲禀明。再备一份贺礼，托人带回去。”
王启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运从水房回来，听见这话，顿了顿，把水壶放在架子上。
“我来帮你拟礼单。”他说，“送什么合适，我帮你参详。”
林焱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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