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翻桌泣泪、互揭伤疤的疯魔对峙过后，怡心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陈怡安整整两日，没有过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日醉酒失控、逼她说出那句自毁清白的气话后，只剩无尽的懊悔与无地自容。
他怕再见她，怕看见她眼底的寒凉。
可他不来，墨倾倾的日子，彻底空落落的。
这两日里，她闭门不出，无心饮食，唯有贪酒。
殿中酒壶满地。
唯有醉酒，能让她暂时逃离现状。
由于和宫外断了联系，她不知道小云子此刻的境遇，大概是被全城通缉。
她时时担心他的处境，害怕他被抓住。
直至第三日傍晚，残阳落尽之时，久未露面的陈怡安，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牵念，缓步踏入了怡心阁。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墨倾倾和衣靠在软榻之上，眉眼轻阖，呼吸浅淡，已然沉沉睡去。
许是连日醉酒耗神，她睡得极沉，眉宇间依旧锁着散不开的倦色。
琴雪立在一旁，见他到来，轻声躬身回禀：“殿下。”
陈怡安放轻脚步，声音放低：“公主这两日，如何了？”
琴雪据实答来：“公主这两日，未曾好好进食，终日醉酒。”
陈怡安闻言，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宫人尽数退离，殿门轻掩。
偌大宫殿，只剩他与沉睡的墨倾倾。
陈怡安缓步走到榻边，静静落座。
他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安睡的眉眼。
天光破晓，四周安静。
榻上的墨倾倾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宿醉过后，头沉沉的发晕，浑身不适。
她恍惚抬眸，一眼便撞入陈怡安沉沉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片死寂。
尴尬、酸涩、愧疚、疲惫、千般纠葛齐齐堵在心头。
两人皆是无言，一时之间，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陈怡安才缓缓开口：“你醒了。”
墨倾倾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下一秒，无声的泪水猝然滑落。
这让陈怡安措不及防，见她落泪，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抬手取出绢帕，想上前替她拭去，语气慌乱无措：“你别这样……”
“你想我怎样？”
墨倾倾偏头避开，声音清冷，“我死不能死，活不能活，日日被困在此地，只能这般耗着，对吗？”
陈怡安动作一僵，柔声说道：“我知道，那晚是我的错。我不该那般逼你、那般伤你。是我醉酒失控，才酿下此错。”
他低着头，不去看她。
墨倾倾听着，只觉荒唐。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凝着未干的泪珠，冷冷轻笑一声：“原来你心底，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我与西祁质子之间的过往，早就是扎在你心底的一根刺。你这辈子，都拔不掉，对不对？”
陈怡安喉间发涩，双唇微动，“是，但我不是要揪着你的过去不放，我自己早已深陷泥潭，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你，我只是想让你坦诚相待，与我同心罢了。”
墨倾倾听后，笑意更凉，“真是可笑至极，他还是有西祁皇子的风度，并未作出逾矩之事。”
她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去，给我拿酒来。”
“如今你我这般模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别再喝了。”陈怡安眉心紧蹙，满心担忧，，“酗酒伤身，对你身子不好。”
“身子很重要吗？”
墨倾倾转头看他，眼底一片荒芜。
陈怡安望着她死寂的眼神，心口酸涩难忍，继续劝道：“我知道我这般偏执不好。我也曾以为，这世间唯有你，能真心待我，能救赎我。”
“救赎？”墨倾倾轻轻摇头，泪水未落，笑意苍凉。
“其实你什么都不做，安安稳稳待我、信我、容我，假以时日，我留在南梁，或许真的有一天，会慢慢喜欢上你。”
“可你这种捆绑式的偏执、强行困住的爱意，太过窒息，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
陈怡安垂眸，眼底翻涌着难言的落寞，声音低沉苦涩：“我自幼长在深宫，步步为营，从未有人教过我，何为正常情爱。。”
墨倾倾静静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轻声发问：“你说，我到底该恨你，还是该可怜你？”
陈怡安低低冷笑一声，满是自嘲：“或许，我本就是可怜之人。”
“你心里念着那质子，觉得他好，也是应当的。”
见他这般模样，墨倾倾微微蹙眉。
“你堂堂南梁储君，何时变得这般不自信？”
“你真的了解他吗？真的以为，他的日子比你好过？”
“他寄人篱下，步步谨慎，尊严日日被人踩在脚下，活得如履薄冰、万般煎熬。”
她顿了顿，语气真切：“可他和你不同。他比你坚毅，隐忍，不会稍有不顺，便自我内耗、自我折磨。”
“你们各有各的优点。”
墨倾倾看着他郁结落寞的模样，开口问道：“为何你从来都看不见自己的好，偏偏死死揪着自己的执念与缺点，反复折磨自己、折磨我？”
“好好相守，安稳度日，难道不行吗？”
“偏要这般你死我活，互相拉扯、彼此消耗，这就是你想要的朝夕相伴吗？”
陈怡安垂首静坐，全程沉默，无言辩驳。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墨倾倾敛去眼底湿意，语气重回淡漠：“罢了，不说了。去给我拿酒。”
“别喝了。”陈怡安依旧轻声劝阻。
墨倾倾冷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颓然：“我不喝酒，我还能做什么？”
陈怡安看着她颓靡的模样，沉默许久，低声试探：“那……我再拿些医书给你？你从前不是最爱研读医术？”
墨倾倾道：“你觉得，我如今这心境，还有心思看书吗？”
陈怡安语塞，再无言词。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坐。
晨光四起，陈怡安看着她始终漠然疏离，终究缓缓起身。
带着满心的疲惫，悄然转身，缓步离去。
殿门轻闭，再度只剩墨倾倾一人，独坐空殿，满目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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