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子摘罢没几日,早晚的风便有了明确的凉意。那凉不是刺骨的寒,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露水气的凉,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却也提醒着:该准备过冬了。
杨阿姨是最先忙碌起来的。她把夏日的薄被薄毯拆洗晾晒,收进樟木箱子底。又从阁楼上搬下厚重的棉被,一床一床在院子里晒。棉被在秋阳下蓬松开来,散发着阳光和樟脑混合的、安心的味道。她拍打被面时,棉絮里的陈年阳光被惊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时光的碎屑。
接着是衣裳。孩子们的夏衣洗净晾干,叠整齐,收进衣柜上层。冬衣从箱底翻出来,一件件检查——毛衣有没有虫蛀,棉袄的扣子松不松,裤腿是不是短了。山子去年的棉裤果然短了一截,水儿的毛衣袖口也磨薄了。杨阿姨戴上老花镜,坐在廊下的阳光里,一针一线地补。线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颜色未必完全一致,但经纬交织,便有了种手工特有的、温润的妥帖。
周凡和苏念也忙。书房里的书要防潮,书架后面放了炭包;画具要整理,颜料怕冻的收进屋里,不怕冻的留在画室;相机设备要保养,镜头擦净,电池充满,防潮箱检查密封性。房车也要过冬保养——轮胎气压,防冻液,蓄电池,里里外外检查一遍,该换的换,该补的补。
这些准备是琐碎的,甚至是枯燥的,但一家人做起来,却有种踏实的、近乎仪式的庄严。像是在对夏天郑重告别,又像是在对冬天诚恳相迎。每一床晒过的被子,每一件补好的衣裳,每一个保养过的设备,都是对即将到来的寒冷季节的尊重,是对家庭温暖的责任。
孩子们起初觉得新鲜,跟在大人后面跑来跑去,帮忙递个东西,拿个工具。但很快,他们发现了更有趣的事——灶房里的变化。
杨阿姨开始腌菜了。这是秋天的大事,也是杨家祖传的手艺。清晨,她去菜市场买回几十斤大白菜,棵棵饱满结实,叶子青白相间,带着霜气。白菜摊在院子里晾晒,去去水汽。下午,她搬出两口大缸,里里外外刷洗干净,倒扣在梨树下沥水。又准备粗盐、辣椒、生姜、大蒜,还有自家种的茴香和花椒,在石臼里慢慢捣碎,香气便弥漫开来,辛烈又醇厚。
山子水儿围着石臼转,看杨阿姨一下一下地捣。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带着古老的节奏。香料在臼底慢慢变成细末,颜色深了,香气却更尖锐地迸发出来,辣眼睛,却又诱人深吸。
“为什么要腌菜?”山子问。
“冬天菜少,腌菜能放很久,吃着下饭。”杨阿姨手下不停,“以前没有大棚,没有冰箱,冬天就靠腌菜、干菜、窖藏的萝卜白菜过日子。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现在不是有新鲜菜了吗?”
“有是有,但味道不一样。腌菜有腌菜的滋味,是冬天的滋味。”
白菜晾好了,杨阿姨开始腌。她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大盆。拿起一棵白菜,剥去外层的老叶,对半切开,在每一层叶片间细细抹上盐和香料。动作熟练,力度均匀,像是在给白菜做按摩。抹好的白菜码进缸里,一层层,密密实实。最后压上洗净的鹅卵石,注入凉开水,封上缸盖。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只有白菜叶子的脆响,和盐粒摩擦的沙沙声。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照着杨阿姨花白的头发,照着她的手——那手粗糙,关节粗大,但动作精准而温柔,像在对待婴儿。山子水儿屏息看着,仿佛在看一场庄严的法事。
“要腌多久?”水儿小声问。
“一个月。等白菜慢慢变酸,变脆,就成了酸菜。到时候切丝炒肉,炖粉条,包饺子,都香。”
“我能帮忙吗?”
“能,来,帮我递白菜。”
水儿便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棵晾好的白菜,递给杨阿姨。她的手小,白菜大,抱在怀里像个胖娃娃。杨阿姨接过,夸她:“真能干。”
山子也帮忙,他负责把抹好香料的白菜码进缸里。码菜要整齐,要压实,不能留空隙。他学得很认真,一棵挨一棵,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两口大缸很快装满了。盖好盖子,放在阴凉的墙角。杨阿姨拍拍缸壁,像是拍着老朋友的肩膀:“好了,等着吧,时间会让它们变成美味。”
腌完白菜,接下来是萝卜。红皮白心的水萝卜,洗净,切条,摊在竹匾里晒。晒到半干,收起来,用盐、糖、辣椒粉揉搓,装进坛子,压紧。这是辣萝卜干,嚼起来嘎嘣脆,咸辣爽口,早上配粥最好。
还有豆角,豇豆,茄子,都一一处理,或腌,或晒,或酱。灶房里摆满了坛坛罐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是丰收的展览。每个坛子都有自己的使命,装着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滋味。
孩子们每天都要去看那些坛子,问什么时候能吃。杨阿姨总说:“不急,让它们慢慢变。”
慢慢变——这是腌制食物的精髓,也是生活的智慧。好东西都需要时间,急不得,催不得。就像孩子长大,就像梨子成熟,就像酸菜发酵,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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