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真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丝异样缓缓敛去,重新化为深潭般的平和。
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欣然:“无需多礼。看来,你与此碑有缘。”
他缓步上前,与陈望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块灰扑扑、布满杂乱划痕的石碑。
“此碑主人,”
玉宸真君的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碑林中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悠远,
“乃是千余年前,唯一一位以炼器之道踏入元婴后期、并试图冲击化神之境的前辈。
“世人称他火炼老祖,赞其炼器之术通神,可化腐朽为神奇。然,其最终……于化神之时的天谴之中,身陨道消,化为劫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划痕:
“此碑,是他冲击化神前,最后一次闭关静悟时,随手留下。晦涩艰深,千年来,入院潜修者众,却无一人能真正领会其中真意。”
陈望心中震动。
原来这块不起眼的石碑,竟有这般来历。一位试图以炼器之道叩问化神的先贤,最终倒在了路上,只留下这无人能懂的残痕。
玉宸真君转过头,眼中带着好奇:
“你于此地盘坐经年,气机变化虽隐晦,然灵光内蕴,锋锐渐生,与初来时已有所不同。可否告知老夫,你……领会到了什么?”
陈望沉默。
他回想着这漫长感悟中的点点滴滴——从那铁匠落锤金芒,到对灵力滞涩的苦恼,到凝炼万遍失败与最终一缕精纯灵力的诞生…
……种种体悟纷至沓来,却如一团乱麻,难以用言语清晰表述。
他沉思良久,眉头微蹙,最终,带着一丝不确定,缓缓吐出三个字:
“断、舍、离。”
“嗯?”
玉宸真君眼中精光一闪,示意他继续。
陈望组织着语言,尽量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感悟:“晚辈愚见,从这些划痕中看到的是剔除之道韵。从丹海中,断绝冗余无用的结构;从经脉中,舍掉因循守旧的完美假象;从灵识中离弃徒具其表的磅礴虚荣。”
他指向石碑上那些奇怪的划痕:
“这些痕迹,晚辈最初以为是某种失传文字或符文,后来觉得像火烧、像楔刻。但现在看来,它们或许根本就不是刻上去的。
“它们……更像是那位前辈,其纯粹的道韵与意志,自然在这石碑表面上呈现的一些印记。不是他主动刻了什么,而是他道韵太过强烈,在石碑上留下的痕迹。”
陈望的声音渐渐坚定,眼中闪烁着悟道后的明澈光芒,“他是在用毕生炼器之心,把自己当成最后、也是最难锻造的那块铁。
“他穷尽一生,只做一件事——剔除自己身上所有后天依附的、不属于真我的东西!”
最后一句,陈望说得有些低沉,带着对那位未曾谋面先贤的感慨与敬意。
玉宸真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倒映着千年时光。
碑林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灵雾缓缓流动,远处偶尔有极轻微的风掠过石碑的呜咽。
良久,玉宸真君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蕴含着无尽的意味。
“断舍离……好一个断舍离。”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回石碑,
“当年他以炼器入道,天下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技艺高超的铁匠。在那些正统道途的修士眼中,乃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看来,他是把所有的精力与感悟,都用在了锻造自己这件器物上……”
他看着陈望,眼神中带着一种思索:“你领悟的这股道韵,千年来无人可懂,自然也无名号。若非要为它命名……”
玉宸真君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归元。”
“万物自有其本源状态,纯净无瑕。后天的经历、修炼、资源、乃至岁月本身,都会为之附着上各种杂质——驳杂的灵力、淤塞的经脉、散乱的心神、虚浮的认知。
“归元,并非毁掉事物现有形态,而是通过不断的断舍离,剥去那些后天依附的、非本质的层层累赘,让事物逐渐回归其最原始、最纯粹、最接近本源的样子。”
“剔除冗余,复归精纯;舍掉淤塞,复归通畅;离弃外驰之性,专注穿透之本;乃至道种、道心,皆需时时拂拭,明心见性,复归本来面目。此即为——归元。”
陈望如醍醐灌顶,浑身一震。
“归元”二字,仿佛一道闪电,将他这段时间所有零碎的感悟瞬间贯通、升华!
原来自己摸索的断舍离,其本质便是归元!
让一切回归本源、复归纯粹的逆旅!
这股归元道韵,与他早年所学的、注重拓展与强化的《百脉炼宝诀》看似方向相反,实则阴阳相济,完美互补!
《百脉炼宝诀》如同开疆拓土,建造宏伟城池;归元道韵则如同清理垃圾,加固基石,让这座城池运转更高效,防御更坚固。
两者结合,方能打下最坚实的道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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