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
路口那边念文件号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十来分钟。
齐兰快步走进饭馆,卷帘门被风带得响了一声。她手里捏着一叠盖了红章的回执底联。
“省长,第一批登记完了,三十二家。”
她双手把底联平放在拼起来的方桌上。
“附的是对公账户转账记录,还有加盖了路桥公司项目部章的签收单。”
“形式上看,都齐。”
楚风云没有伸手。
他抬了一下眼皮。
“启明,过一遍。”
方启明拉开塑料椅坐下,从最上面一页开始翻。
前面十几页,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零碎辅材款居多。挖掘机租赁费混在中间。签收日期集中在两年前的秋冬。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整叠纸倒扣在桌上。
“章都盖了,日期能对上,金额和转账记录吻合。”
他抬起头。
“第一遍我只核这三项。”
楚风云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纸杯往前推了半寸。
方启明看了那半寸。
“第二遍看什么?”楚风云问。
“看签字。”
方启明把整叠纸重新翻正。这一遍他不看名目和金额,视线直接压在每页最底下那行手写字上。
外面雨点砸铁皮门的声音密了一阵。
翻到第三十一页,他的手停了。
那张被抽出来,搁在左手边。手指继续往回倒。
第二十五页。
第二十一页。
三张泛黄的单据,并排摊在油腻的桌面上。
“省长。”
方启明站起身,指尖点在汇总栏。
“两千一百万,一千八百万,两千四百万。名目都是主干道路基石料。”
“加起来六千三百万。”楚风云的声音很轻。
方启明的手挪到签章栏。
“三家企业名称不同,法人签名也不同。”
他停了两秒。
“但这三个签名的起手和收锋,走势是一路的。”
“我在办公厅抄了七八年文件。看字迹比看人熟。”
楚风云看着他。
“还有吗。”
方启明把三张单据翻到背面。
“每张后面都夹着一张地磅单。”
他把三张磅单并排放好,指节顺着编号往下压。
“A字头。三家公司的磅单,编号是连号的,尾数只差两位。”
饭馆里安静了两秒。
三家不相干的公司,过磅单从同一本票据簿上撕下来。
方启明又把前面那叠拉过来,抽出一张单据摊在旁边。
“还有一处。前面二十九家盖的,都是项目部材料专用章。”
他把三张假单往前推。
“这三张,盖的是项目部公章。”
“第一遍我只看了有没有章。”
齐兰把手里的登记表往前递了一步。
“省长,登记的时候我记了一笔。”
她翻到中间一页。
“这三家填的联系人电话,是同一个号。”
“当时我按财务代办处理了。”
楚风云把三张单据推正,指节在签字处敲了两下。
“刚才在路口喊得最凶的,是哪几家。”
“不是念文件号那几个。”方启明朝门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空着手,齐局长把追责那行念完,人就退了。”
“这三家一直堵在头车前面,手里攥的是进料单。”
“他们敢签字,是觉得单子做得够像。”
外面的雨还在下。冷风从半掩的卷帘门下面灌进来。
楚风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混在最前面带头。”
“水搅浑了,后面这一叠真单子,就得连着这三张一起认。”
他把三张纸叠齐,压在指腹下。
“可惜。”
“连磅单都没舍得换一本。”
方启明拔开笔帽。
楚风云的指令下得很快。
“第一,回执照发。”
方启明的笔尖停了一下。
“照发。”楚风云重复了一遍。
“跟前面二十九家一样。编号、金额、承办单位,一个字不差。”
“不打招呼,不留脸色。”
齐兰应了一声。
“第二,这三份原件不进这一批底册。单独立档,重新编号。”
楚风云把红蓝铅笔换到蓝头。
“注明来源、登记时间、经办人、现场提交人。”
“第三,拟一份移交函。”
“省政府办公厅函省公安厅。南州路桥公司欠薪案已经立案,这三份材料涉嫌伪造,请依法并案,一并做笔迹和票据鉴定。”
他停了一下。
“函里写清一条。鉴定结论直接报办案机关,不经过市里任何环节。”
方启明记完抬头。
“是。”
“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要提。”
楚风云把叠好的三张纸推到桌面正中。
“等市里对接的人到了,先看这个。”
方启明转身去取带红头标识的专用文件袋。
屋檐下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段。有人在雨里跺脚,塑料文件袋被雨水打得发亮。
老吴站在公示牌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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