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分钟后,一份带着鲜红印章的《说明》回传件,从便携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屋檐外的冷风还透着湿意。
齐兰拿着复印件,大步走到三张登记桌最前方。
没拿扩音喇叭,也没挤进人群。
她端直身板站在办公桌后,面朝前排焦灼不安的材料商,把纸上的四组数字逐行念出。
念到最后一行,她停了两秒。
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那一片沾满泥水和油污的脸。
随后,才开口发声。
“元月九日十五时二十分,本专户收到划入资金三亿元。”
“付款方,南州城投集团。”
“汇款用途栏清楚填写,归还财政专项。”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转身将白纸重重贴在挡雨公告板上。
前排几个垫资大户,立刻如潮水般围了上去。
“齐局长。”
一个中年材料商死死按着纸面,声音发颤。
“这上头的意思,是不是说省里那个发工资的账户,还压着一亿六千多万?”
“是。”齐兰答得极其干脆。
“那咱们这帮兄弟的料钱,能不能从里头先抠点出来应急?”
“不能。”
齐兰直视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农民工工资代发专户,用途锁在文件里。哪一级领导签字,都动不了里面的一分钱。”
那人张了张嘴,满眼血丝。
“这笔结存怎么处置,得省财政厅按拨款程序另行研究。”
齐兰把钢笔帽拧紧。
“我这一级说了不算。口头答应你们,那就是开空头支票。”
外围瞬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冷风把雨衣吹得沙沙作响。
有人掏出屏幕碎裂的手机,僵硬地按着计算器。
“合着这三个亿下拨给市里之后,省府一分钱都没往回抽?”
齐兰点头。
“那这三个亿,到底是谁给划到省里去的?”人群里有人不甘地喊出声。
“白纸黑字,全写在公告上。”齐兰指了指那张纸。
后排有人凑近公告板,借着微弱的昏黄灯光,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付款方,南州城投集团。用途,归还财政专项。”
归还。
老吴拼命从队伍中间挤到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汗水浸软的登记回执。
他做了十几年工程账,最怕收条上写“往来”。
最渴望看见的,就是板上钉钉的“归还”!
写了归还,就等于南州城投白纸黑字认下,这笔专款本来就不属于他们。
“这两个字,是谁填上去的?”老吴盯着齐兰,眼睛通红。
齐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直接答话。
“填这两个字的,是城投自己。”
老吴咬紧牙关,自己把话接了过去。
他把那张发软的回执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内兜,猛地转身,面朝身后那一片泥浆斑驳的包工头。
“钱是南州自己老老实实送回去的!”
他嗓子干哑劈裂,透着一股被人当猴耍了之后的极度悲愤。
“这帮孙子抠词儿抠得可真讲究!”
“欠了人家的钱,还不上,这才叫归还!”
前排死一般寂静。
有人手里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猩红的火星死死烫在满是老茧的指尖上。
他猛地瑟缩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咬着后槽牙将烟头狠狠碾碎在黄泥水里。
有人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与憋屈。
“合着这三个多月,咱们是被南州的人拿来当枪使了。”
没人接话。
愤怒的情绪在寒风里悄然转了方向。
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公告板连拍三张,手指用力一划,直接发进了各自的讨债群。
齐兰坐回登记桌前,重新拿起回执簿。
蓝色警戒带外。
两名交警顶着风绕到最外圈那辆重卡旁,敲了两下车窗。
车门推开,司机踩着泥水跳上踏板,轰隆一声发动引擎。
一股黑烟从排气管猛烈喷出,重卡打死方向盘,顺着路沿往后倒,在车阵中间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主干道通了。
下午四点多聚起来的四百多号人,到晚上八点,只剩下一百出头。
那些想混水摸鱼的,早就溜得一干二净。
一辆南州牌照的深色中巴闪着双闪,急停在岔路口。
分管建设的副市长带着财政局和住建局几名干事匆匆下车,神色焦急。
可还没走到警戒带前,就被几十个反应过来的材料商死死围住。
没人动手。
那几十号人手里全攥着从公告板上抄下来的数字,一句接一句地往上顶。
几位市领导被堵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开。
从头到尾,没有一辆南州的车,敢朝省政府核查组所在的方向开进一步。
方启明从卷帘门缝里冷眼看了一下,转身走回桌前。
“省长,市里来人了。分管建设的副市长。”
楚风云稳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铺满桌面的南州全域产业规划图上,连头都没抬。
“他签不了这个字。”
声音极轻,却如泰山压顶。
方启明利落地合上笔帽。
下午交代得清清楚楚,八点前,必须派能在债务底数上签字的一把手过来。
现在过了八点。
来的人级别不够。
权限,更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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