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只径直走到大案前,从袖子里取出那罪己诏,轻轻放在了案上,细长的指尖按着宣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过来送个消息罢了,御鹤死了,自刎在囚帐里,这是他临终前写下的罪己诏,你看看。”
话音落时,满帐瞬间寂然无声,连冰盆里融水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仆子们似乎觉着自己,是听了不该听的东西,个个垂头缩着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就连围在榻边的一众姬妾,脸上的娇笑僵住了,你看我我看你,也是识趣儿的谁也不敢出声,只拿眼偷偷瞟着主位上的殷病殇,又怯怯地扫一眼案前立着的晏观音,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殷病殇脸上的表情怔了怔,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叠雪白的宣纸上,朱砂印泥红得刺目,下意识地又抬眼看向晏观音。
她立在大案前,一脸上无悲无喜,他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酒液晃出了几滴,落在猩红的毡子上,像点点血痕。
半晌,殷病殇回了神儿,他才缓缓放下酒盏,抬眼扫过帐内众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却凝了一层冷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都下去,乐师也退了,帐外伺候的人,全部都退到二十步外,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掀帘进来,违令者,斩。”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如蒙大赦,又不敢露半分表情,一众姬妾连忙敛衽躬身,低眉顺眼地按着次序退了出去,手提着裙摆,生怕裙裾扫过地面发出了声响。
守帐的亲兵也躬身应了,齐齐退出帐外,反手轻轻放下了湘妃竹帘。
“啪嗒”一声轻响,竹帘落定,彻底隔绝了帐外的喧嚣与窥探。
偌大的大帐里,便只剩了他与晏观音两个人,四角的冰盆散着丝丝凉气,那侵蚀人骨髓的寒气,案上的残酒冷肴还摆在那里,杯盘狼藉,极热闹的样子,与帐内骤然凝滞的氛围格格不入。
殷病殇这才伸手,拿起了案上的罪己诏。
指尖触到宣纸的那一刻,他便觉出了分量,缓缓展开,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纸面。
他越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起兵,他是没有办法,才靠着“匡扶周氏”的旗号才收拢了人心,可这旗号终究是借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御鹤这一纸罪己诏,便是亲手认下了所有谋逆的罪名,还把谋害周氏遗脉的锅也背了过去,等于亲手把正统的名分,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猛地抬眼看向晏观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竟是真的?御鹤那般…竟真的肯写下这东西,还认下了谋害了尘的事?你是怎么做到的?”
晏观音依旧立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死到临头了,不过是想死的痛快一些,怎么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成了的事儿。”
她未有说明曾承诺要保御氏一族。
殷病殇握着诏书的手猛地一紧,宣纸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他看着眼前的晏观音,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不动声色地做下了这么大的事,一朝逼死了御鹤,还让其亲手写下罪己诏,连他一直犹豫不决的了尘也除去了后患,还都是借着御鹤的手。
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有得了诏书的狂喜,有对她这份谋略的震惊,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她在禹州九死一生,归来时他却左拥右抱,连一句温言软语都不曾给过她。
晏观音却一言不发,沉默这般久,如今再见,她已了结了御鹤的性命。
殷病殇起身从围榻上走下来,似乎是想去拉晏观音的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意:“抚光,委屈你了,这两个多月,让你在禹州受了这么多苦,你是最能容忍的,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有了这纸诏书,这天下便是我的了,我一定会昭告天下,立你为后,此生绝不负你。”
晏观音却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冽如寒潭,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如此,就多谢王爷了。”
她轻轻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疏离的淡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诏书上,一字一句道:“如今诏书有了,御鹤也死了,还有一件事,需王爷尽快处置。”
殷病殇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温情与愧疚,被她这疏离的态度浇灭了大半,却也不好发作,只是略带不满地沉声道:“你说。”
“了尘既然在这罪己诏里是一个死人了,那就该立刻坐实了,以绝后患。”
晏观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殷病殇最忌惮的地方:“诏书里写得明明白白,了尘是被御鹤暗害了,罪己诏传下去,那么全天下的人,都该知道周氏最后一点血脉,已经被御鹤斩尽杀绝了,有些人,活着便是祸患。”
殷病殇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他沉吟道:“可是…了尘毕竟是前朝周室血脉,我靠着他的名头,收拢了不少心向大周的旧臣,如今天下未定,只怕是骤然除了他,会寒了有些人的心,反倒落个兔死狗烹的骂名。”
“糊涂。”
晏观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指责,却带着点醒的通透:“你起兵,当初打的是匡扶周氏的旗号,如今御鹤伏诛,周氏的血海深仇,你已替他们报了,天下百姓只会称颂你的忠义。”
“可若了尘还活着,将来呢?等你若是想要登基为帝,那不就是第二个御鹤吗,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周氏嫡脉,就是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剑,今日有人能借着他反御鹤,明日就有人能借着他反你,这江山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难道要给他人做嫁衣不成?”
晏观音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明,把所有利害都摊开在他面前:“如今有御鹤的罪己诏顶在前面,了尘就是去了,全天下只会算在御鹤的头上,与你无干,你不仅不会落骂名,反倒会落个仁至义尽的名声。”
《晏观音》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书海阁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书海阁小说网!
喜欢晏观音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晏观音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