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咎走到法阵中央，盘膝坐下。他闭目调息了片刻，然后将双手按在阵眼两侧的灵石之上，灵力缓缓注入。法阵的线条开始依次亮起，从最内圈向外圈蔓延，蓝光、红光、白光交错辉映，将整间石室照得通明如昼。
时间在法阵的嗡鸣声中缓缓流过。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姜无咎的面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法阵中央的灵光始终没有凝聚成形。
直到第四个时辰过去，那些散逸的光芒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骤然向法阵中心汇聚而去。流光旋转、交织、堆叠，最后在半空中凝聚出了几道模糊的身影。光影晃动着，轮廓不够清晰，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人的形状。
姜无咎睁开眼，望着那几道光影，声音沙哑而低沉：诸位道友，北溟琉璃宫有事相询。
光影中传来了微微的震颤和模糊的回应。阵法还不够稳定，画面和声音都在剧烈晃动，可璃月站在远处，分明从那几道光影中捕捉到了一个让她心头微动的轮廓，那身形、那站姿，即便隔着法阵的层层光晕和四百年的时光，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光影颤动了一下，最终稳定了一些。其中一道身影微微前倾，声音透过法阵传来，经过了遥远的距离和曲折的传导，已经变得有些失真，却依然透着一股沉稳从容的力道。
姜宫主，许久不见。你北溟琉璃宫地处极北，几百年不曾主动联络，今日忽然动用远距离传讯法阵，想必不是寻常事务。有话请讲。
姜无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荒原上，有一个自称陆家的势力，开疆拓土、筑城养民，已有数千万之众。老夫想请教诸位，西渊净州可曾听过这个名号？
光影中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几道身影似乎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前面那道身影重新前倾，声音里带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陆家？姜宫主说的可是……建武侯陆家？
法阵的光芒在石室中流转不息。
那几道光影悬浮在半空中，轮廓逐渐凝实，虽然受距离所限仍有些模糊，但已经能辨认出各自的面容和衣着。他们显然也启用了类似的远距离传讯手段，各自背后的环境各不相同，有人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殿，有人身处风雪交加的野外，有人则隐在一团浓重的雾气之中。
姜无咎的目光从一道光影移向另一道，心里的寒意一层一层往上翻。
第一个开口的身影来自西渊净州方向，那人面容方正，穿一身玄色长袍，胸前佩着一枚暗金色的令牌。姜无咎在北溟琉璃宫的典籍中见过那种令牌的样式，那是圣朝龙庭大内供奉堂的标识。此人即便不是供奉堂的核心人物，至少也有足够的权限代表圣朝对外发声。
建武侯陆家。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的，姜宫主不必怀疑，这个符号确实是陆家的标识。西渊净州建武侯陆家，崛起于清河县桃石谷，四百年前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可如今已据有西境半壁，麾下修士千万，凡人以几十亿计。你北溟琉璃宫遇到的，应该就是他们的人。
姜无咎正要追问，第二道光影之中忽然传出一道带着几分惊疑的声音。那人比第一个年轻许多，语调里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可此刻那份从容中明显掺杂了意外：等等，这个符号……这是月明宗的宗门标识。
姜无咎转头看向那道光影，皱眉道：月明宗？
东陵雾州碎星群岛月明宗。这符号在月明宗之中，并不鲜见。
姜无咎觉得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还不等他回应，第三道光影在法阵的边缘处缓缓成形。那团光影裹在一层浓重的红色雾气中，似乎也被法阵的波动所惊动，声音清冷而警惕：这法阵连通了何处？怎么会有五仙教的圣女标识？
四道光影。四个方向。四洲之地。
西渊净州。东陵雾州。南里霍州。北极琼州。
同一道眉间印记，同时出现在了凌元界的四个大洲之上。
姜无咎缓缓站了起来，法阵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照得他那张清瘦的面孔苍白如纸。他看着那四道光影，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石室中那一面巨大的法阵阵面，那是北溟琉璃宫初代宫主留下的古老联络阵，能够同时连通凌元界各处几处同样拥有此阵的宗门，分别对应四洲的几大势力中枢。
换言之，眼前这四道光影分别代表着——
西渊净州，圣朝供奉堂。圣朝是天下人族第一势力，建武侯陆家是它的诸侯。
东陵雾州，东陵雾州东海议会常任席位之一。
南里霍州，流沙寺，乃是南里霍州两大霸主之一。
然后是他自己所在的北极琼州，北溟琉璃宫。三大宗门之一。
所有势力都和他们有关。所有势力都在他们的笼罩之下。
姜无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活了千八百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真切地感觉到一股从尾椎升到天灵盖的寒意。四洲之地，从富庶的西渊净州到苦寒的北极琼州，从东海岛屿到南荒雨林，那纹路的势力竟然遍布了每一个角落。而他作为北溟琉璃宫的代宫主，居然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些事情彼此之间是有联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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