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山住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里,四楼,没电梯。楼道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拐角处亮着,光很昏。
叶凡和苏晓到的时候,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出烧水的声音。
叶凡推开门。陆远山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个洗干净的白瓷杯,一壶热水正冒着气。他看见叶凡和苏晓进来,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
知道你们会来。陆远山说,坐。水刚开。
苏晓没坐。她站在门口,眼睛看着陆远山。
陆远山也没催她,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我昨晚梦到小禾了。她问我,陆爷爷,你怎么不来看我。
苏晓的呼吸一滞。
叶凡走过去,在陆远山对面坐下。他没碰那杯水,从兜里拿出那个手机,放在桌上,推到陆远山面前。
叶凡说。
陆远山看了一眼手机,没动。叶凡点开录音。声音很杂,有脚步声,有杯子碰桌子的声音。接着是赵文山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
——崔先生的意思,孩子不能留。留着,叶凡迟早要出来。
——我知道。可这是一条命……
——赵医生,你拿了钱,就别再说这种话。药是你推的,针是你打的。现在说命,晚了。
——……我知道了。
录音到这里,有几秒杂音。然后,一个极轻的敲门声。接着,第三个声音响起。很轻,很短,只有一个字:
叶凡按了暂停。
陆远山端着那杯水,手很稳,没晃。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说:是我。
苏晓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她一直没坐,现在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你让谁走?叶凡问。
陆远山放下水杯。他的动作很慢。
陈临。陆远山说,我让陈临走。
屋里静了一瞬。
那天晚上,我跟着陈临到了医院。我知道要出事,但我没证据,也没本事拦。我站在病房外面,听见赵文山在里面说这孩子留不得。陈临就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不进去,也不走。我知道他只要一进去,就再也洗不清了。
陆远山停了一下,看向苏晓:我跟他说,走。现在走,你就只是没进去。不走,你这辈子都是帮凶。
然后呢?苏晓的声音很轻。
他走了。陆远山说,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知道。他不是听我的,他是自己决定不了。我那句,只是给了他一脚。
苏晓慢慢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桌边。她没哭,眼睛红得厉害。
你明知道赵文山要动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明知道那天晚上,小禾就躺在那扇门后面。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不冲进去?你为什么只站在外面说了一个?
陆远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报了。我出去就打了电话。等警察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苏晓愣住了。
报警记录还在。陆远山说,城南派出所。你们可以查。我陆远山这辈子,就那一次,电话打晚了。
叶凡一直没插话。他看着陆远山的眼睛,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早说?叶凡问。
陆远山苦笑:说什么?说我报了警,但没赶上?说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动手,不敢推门?叶凡,我不是你。我没那个本事。我就是个搞技术的,胆子小,腿也软。
叶凡没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水,没喝,又放下了。
我信你。他说。
陆远山抬头,眼里有血丝,但没泪。他看了叶凡一眼,声音发涩:你信我?
你要是帮凶,陈临走了之后,你也会走。叶凡说,你不会留在那,等到警察来。
苏晓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的怒气还在,但散了半截。她知道陆远山不是个坏人,可就是这一脚,让陈临脱了一层泥,让小禾少了一个可能冲进去的人。
这种账,算不清。
叶凡把手机拿回来,又按了播放。录音继续放。在那声之后,还有很轻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是一阵安静,和赵文山打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很低很低的哭声。
苏晓猛地别过头。那是她的哭声。五年前,她跪在病房门口哭。
叶凡关掉录音。
陆叔。他说,还有一个人,你一直没说。
陆远山正襟坐直了。他刚才一直弓着背,这会儿像被叶凡这句话拉直了脊梁。
小禾住院那几天,赵文山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事。叶凡说,药要有人配,针要有人递,时间要有人算准。你刚才说,你跟着陈临去了医院。那你一定也看见了别人。
陆远山沉默了。他端起水杯,手总算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有一个人。他低声说,一个你们谁都想不到的人。
苏晓问。
陆远山抬头,看向苏晓。他的眼神很复杂,又痛,又悔,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你妈。他说。
苏晓定在原地。
小禾打针那天,你妈来了。陆远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把你叫出去,说给你买点吃的。你走了。赵文山就是那时候进去的。你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一直看着,看着你走远了,她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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