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之内权力倾轧之残酷丝毫不亚于朝堂,朝堂之上有时尚能斗而不破、相互妥协留下转圜、退让之余地,但宫闱里却是短兵相接、直面厮杀,斗争之下非死即伤。
但斗争却又无处不在、无处可藏。
将女官斥退之后,苏皇后一个人坐在偏殿之内,窗外落雪纷纷、冷风瑟瑟,端起水汽氤氲的茶杯喝了口热茶,端庄秀美的面容上澹然平静,心里却藏着一股郁结之气。
恨李承乾不念夫妻恩义、不顾父子之情,怨房俊不在长安坐镇,反而四处乱跑。
那棒槌不在长安,她便觉得所有人都在觊觎储君之位,暗中酝酿着阴谋诡计意欲害了她们母子……
尤为令她气愤的是已经许下委身相就之诺言,那厮却依旧我行我素、东奔西跑,似乎根本不在意对她这个皇后一亲芳泽。
自己年幼之时便以端庄贤淑、秀外慧中而着称,求亲的媒人几乎踏破苏家门槛,后来嫁入皇家,便是文德皇后都屡次赞誉自己“好颜色”,更有皇后身份之加成,难道那厮对自己当真全无半分觊觎之意?
尤其是那厮“好公主”之癖好天下皆知,高阳、长乐、晋阳也就罢了,自己难道连巴陵都不如?
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苏皇后抿着嘴唇,轻哼一声。
心思已经从对东宫储位之担忧、沈婕妤父子之忌惮,转移到对自身魅力之怀疑……简直岂有此理!
*****
英国公府,后花园。
冬日花树凋零、景色萧瑟,花园一角的亭子内铺了厚厚的毛毡,李积穿着一身圆领常服、戴着幞头坐在亭内,正将一盘盘切得薄薄的羊肉、新鲜翠绿的韭菜、菘菜、蘑菇等菜蔬拨入黄铜火锅,火锅底部炭火正旺、汤水滚沸。
李敬业快步而来,亭外的侍女赶紧上前助其将头上、身上的落雪拂去,这才进入亭内。
“祖父!”
李积没抬头,只淡淡道:“坐下吃吧,刚刚好。”
“喏。”
李敬业坐在对面,拿起筷子从翻滚的汤水里捞出羊肉菜蔬放入蘸碟之中蘸满麻酱、韭花调制的蘸料,送入口中。
“斯哈……香!”
羊肉的鲜嫩、菜蔬的清脆,裹上浓浓的蘸料,味蕾得到极大满足。
李积也夹了一筷子吃着,祖孙两个大快朵颐,李敬业又将一旁酒壶拿起斟酒,敬了祖父一杯。
羊肉,菜蔬,美酒……亭外雪花飞舞,天地一片静谧。
将几大盘羊肉吃完,酒也喝了半坛子,李积这才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
摆手让侍女将火锅、盘子、酒坛撤下,沏了一壶浓茶放在石桌上,然后将侍女斥退。
李敬业直起腰,打一个饱嗝拍了拍肚皮,然后执壶斟茶:“虽然我一直都不大看得上房俊,但对于这厮享受生活之水准却甚为敬佩。”
黄铜火锅、温棚菜蔬……皆房俊鼓捣出来,看似并不起眼,但以往却从未有人能将这些联系起来成为冬日里最佳之享受。
李积笑着喝了口茶水解解腻,问道:“你为何看不上房俊?论功勋、论权势、论地位,论文武两方面之成就,当世几乎无人可及,简直大言不惭。”
李敬业也喝了口茶水,傲然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功勋成就皆在其次,忠君报国才是立身之本。不能事君以忠者纵使成就非凡,亦不过乱臣贼子而已,耻与其为伍。”
李积哼了一声:“乱臣贼子?房俊破家舍业、挫败兵变扶持陛下登基的时候,你连个校尉都不是。”
李敬业不以为然:“当初房俊的确忠于陛下,但现在呢?他为了所谓的国家利益不遗余力的限制皇权,心中何曾有过对君上半点敬畏?今时今日之所以仍屈居臣下不过是江山稳固、社稷如磐而已,只需稍有动荡必是乱国之贼!”
他对房俊不满已久。
整日里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挂在嘴上,却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难道不是君既是国、国既是君吗?
君王之事既是国家之事,君王之利益既是国家之利益。
刻意将君王与国家分割开来,岂不就是心怀叵测、不忠不义?
李积看着自家这位天真慨然的嫡长孙,禁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多次劝说无果,但他还是心存一份侥幸:“你虽然年岁也不小了,但一直盘桓于军中底层,未能触及高层的斗争与妥协,所以尚不能看透本质……世间万物犹如宝剑双峰,并不是非黑即白。”
李敬业沉默不语。
不是他听从了祖父的劝诫,而是不愿与祖父发生争执。
他承认世间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但却认为这不过是为了利益所采取的妥协而已。
只要人性纯粹一些,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怎能混为一谈?
怎能为了个人私利去做那些虚伪之事,道貌岸然的出卖自己的良知?
是对的那就去做,不问前程,不问结果。
纵使粉身碎骨又能如何?
朝闻道,夕死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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