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哽咽,字字泣血:
“那一刻我才彻悟——庙堂之高,尽是权衡倾轧。天子制衡,世家夺权,葬送的却是边关将士的忠魂!”
“你祖父林镇远经历丧子之痛后,便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从此,他就开始端起了镇北将军的架子。明明身负滔天武艺与绝世将才,足以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也深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韬略,林镇远却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心力。”
“经历丧子之痛,看透了庙堂倾轧、帝王心术的无情与虚妄后,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存在:高踞帅帐,深居简出,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与满腔未酬的壮志,尽数锁进了冰冷的铠甲与威严的令旗之后,同时,也将权柄下放到每个关口的总兵,由各个总兵在每个关口代掌将军之职。”
“他不再亲临战阵,不再与士卒同甘共苦,只在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位置上发号施令,用一层层官威与疏离,筑起了隔绝伤痛与失望的堡垒,也隔绝了曾经的赤胆与热血。”
百里何归不断诉说着。这个平日里时长醉酒,又常常将“老子”这等粗鄙口头禅挂在嘴边的大老粗,说起这番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道”与“理”,竟然鞭辟入里,字字珠玑。
“他成了朝廷需要的那种威严持重的统帅,却不再是那个与将士们同生共死的林镇远。”
独臂校尉抹去满脸泪痕,目光灼灼钉在柳潇潇脸上:
“朝廷也曾早就动过擢升我的心思,我拒了!宁愿在这雁门关当个校尉,与士卒同食糟糠,共守国门!我只求对得起你父,对得起这山河百姓!”
楚泽和柳潇潇闻言无不动容。楚泽心道:“原先是听闻过这军中神话般的人物,资历极老,又战功赫赫,沙场醉卧之绰号威名远扬,震慑宵小。却总是不肯升迁,至今任是小小校尉,竟是因此原因”,又想到百里何归当年目睹林镇远将军的颓废堕落,心中怕是悲凉更甚。他看透了这权力场上的异化与沉沦——高位如同熔炉,足以将铁骨忠魂熔铸成冷漠的权柄符号。
因此,当朝廷擢升他为总兵的旨意下达时,他毫不犹豫地推拒了那份常人眼中的荣耀与权势。
“我若坐上那位置。”百里何归继续对柳潇潇道,眼中是洞悉世事的清醒与决绝的坚持,“既要防鞑子,又要防小人算计,日复一日浸淫在权衡倾轧之中,耳濡目染着那些我曾深恶痛绝的手段,终有一日,只怕连自己都认不得了!我百里何归,宁可一辈子在这雁门关上当个小小的校尉!”
他选择留在最前线,留在最艰苦也最真实的地方。他要用这独臂之躯,与最普通的士卒同食糟糠,共守国门。
他拒绝被权力异化,拒绝成为自己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只求在血与火的边关上,守住一份对脚下山河百姓的赤诚。
这份坚守,便是他对抗那吞噬忠魂的庙堂浊流,所能做的最后的、也是最倔强的抗争。
蒙古大汗蒙哥在城外大营,看到今日之战的惨烈,久攻不下,亦知晓攻城无望,再战无意义,只能下令退兵,二十万铁骑,就这样撤了回去,雁门关,守住了。
三日后,就在百里何归跟柳潇潇讲述当年和林青玄共守雁门关经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京城的信使骑着快马,冲进了太原城,手里拿着新下的圣旨,一路喊着:“圣旨到!百里何归接旨!”
百里何归连忙整了整衣服,跪下接旨。
信使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太子奉旨,已清剿郭公公逆党,伏诛。郭公公谋害林家俊才一案,恶首已诛,柳潇潇,阵斩敌酋白骨法王,又为林家嫡女,承袭爵位。北境苦战,百里校尉斩敌首千余,特旨:加封百里何归为雁门关总兵,即刻调拨粮草援军三万,固守雁门关。钦此。”
“臣,接旨,谢恩!”百里何归磕了个头,接过圣旨,站起身,酒流满面,一哭一笑地说道,“太好了!郭公公死了,雁门关守住了,林总兵的仇也报了!我……或许,还能为这朝廷,尽一份力!”
二十年前,年轻的林青玄已是总兵,前途无限,然而天妒英才。二十年前,百里何归的能力早就足以胜任总兵一职,但他看透朝堂人心,只愿保家卫国,不愿晋升。
此刻,这迟来了二十年的晋升,对这位已在战场断过一臂的老兵来说,究竟该不该值得欣慰?
迟到的晋升,不如不升。
但百里何归此时依然愿意以残躯挑起这个责任,或许也是因为,太子的努力,郭公公的死,让他对朝堂重新燃起希望,又或者是面前的楚泽,柳潇潇,杨冲几人,让他看到了未来不一样的江湖。
让这位老将,愿意出马,陪着这群年轻人对这世道喊出
看剑!
谁知道呢?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太原城,传遍了城头巷尾,经历过浴血奋战的神威军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全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声音直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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