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寅时,祭祀开始。刘询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登泰山之巅。百官、诸侯王随行,至山顶祭坛。
晨雾未散,山风猎猎,吹得冕旒上的玉珠相互撞击,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刘询立于祭坛中央,双手捧着那只鎏金铜匜,将玄酒缓缓倾入青铜祭器。酒液触底的刹那,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线处,一线鱼肚白正艰难地撕开墨色的天幕。
“维神爵二年,皇帝询谨告于皇天后土:朕以眇身,承祖宗之业,临御四海,夙夜兢兢,不敢荒宁。今岁在壬戌,四月初吉,躬陟岱宗,祗荐馨香,以祈丰年,以答神贶。”
山风骤紧,吹得祭袍猎猎作响。刘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晨雾与风声,落在祭坛四围的百官耳中。他垂目望着祭器中的玄酒,酒面微漾,倒映出冕旒下垂落的玉珠,像一串悬而未决的泪。
“昔者先帝昭帝,早弃群臣,海内震动。朕以庶孽之微,获承大统,实赖皇天眷佑,群贤辅弼。今霍氏既去,政由己出,而太皇太后春秋已高,幽居长乐,朕心恻然。”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东方。那线鱼肚白已洇开成一片朦胧的绯色,仿佛谁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伤口,正缓缓渗出血来。山脚下的松涛声隐隐传来,如万人低语,如百川赴海。
“朕闻之,孝道者,百行之原,万善之首。太皇太后然于朕有援立之恩,抚育之德。今朕登封告成,敢不以孝飨神?愿皇天后土,鉴朕此心,俾太皇太后安享余年,以全朕乌鸟之私。
祭坛西侧,刘年垂手而立,灰白色的眸子在晨曦中愈发显得浑浊。他听着刘询的祝文,嘴角微微一动,那笑容未及展开便已冻结——皇帝提到了太皇太后,提到了孝道,却只字未提赦免,更未提还政。这封禅大典,原是向天地宣告亲政的礼器,而他刘年,不过是这礼器上的一道铭文,被镌刻,也被遗忘。
刘询将铜匜交与侍中,双手平举过顶,向东方再拜。冕旒剧烈地晃动起来,玉珠相击,声如碎冰。他想起三日前那个雨夜,霍山在温室殿外跪了整整四个时辰,雨水顺着他的铁甲流淌,在殿前的青砖上汇成一道细小的溪流。
山巅的雾气忽然散了。第一缕日光刺破云层,正落在刘询的冕服上,十二章纹粲然生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一一苏醒,仿佛在衣袍上活了过来。他直起身,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齐鲁大地,忽然觉得那三双交叠的手——刘安的手温热而多汗,刘年的手枯瘦如鸟爪,刘延寿的手在颤抖——离自己竟如此遥远。
祭礼毕,乐工奏《降神之乐》。刘询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缓步下坛,刘安站在百官之首他想起刘年提出的那个条件,想起那只覆在自己手背的枯爪,想起灰白瞳孔中燃烧了三十年的恨意。他要刘病已的命。
而此刻,刘病已正站在这里,站在泰山之巅,站在皇天后土的见证之下,将玄酒倾入祭器,将祝文诵给风声。那个名字——刘病已——早已随着掖庭的草木、随着长安的雨雪、随着故剑的铿锵,一同埋进了史书的夹缝。如今站在祭坛上的,是皇帝刘询,是天子,是神器。
刘询微微颔首。按照礼制,祭祀完毕后,皇帝需将象征天命的金印暂置于泰山行宫的金匮之中,待次日黎明再行请回。那枚印,是汉武帝所铸,印文‘皇帝行玺’,四寸见方,螭虎钮——正是刘安与刘延寿觊觎之物。
山风忽然转急,祭坛四周的白幡呼啦啦作响,如无数白鸟振翅欲飞。刘询转身,面向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他想起三日前张敞的密报:刘年的死士已潜入长安城,潜伏于长安城至未央宫的必经之路。而此刻,刘安的人想必也已埋伏在泰山行宫周遭。
“礼成——”太常卿拖长的尾音被风吹散。就在刘询将敬酒的酒杯交给身侧的姜成之时刘安忽然将自己的酒杯摔向地面!口中轻道:“动手!”
然而,四周寂静无声。他安排的三百死士,一个都没出现。刘安的脸色骤然惨白,手中的残杯碎片割破了掌心,血珠滴落在祭坛的青砖上,与方才洒落的酒液混作一处。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扫向四周——那些本该从白幡后、从山石间、从松柏阴影中涌出的黑影,此刻竟无影无踪。
“淮南王在找什么?”刘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山风。他仍保持着递杯的姿势,仿佛方才那声“动手“不过是祭典中一声寻常的鸦鸣。
姜成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这细微的声响落下时,祭坛西侧的甬道上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死士的潜行,而是甲胄铿锵的行进。一队羽林军自山道转角现身,玄甲朱缨,手中长戟如林。为首者手捧一卷黄绫,高声唱道:“奉诏拿逆!”
刘安踉跄后退,靴跟抵住祭坛边缘的阶石。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死士不是没来,而是来不了了。三日前的密报,五日前长安城的异动,甚至半月前那批“偶然“流入他手中的弩机图纸,都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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