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霎时死寂,连窗外簌簌落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刘询身形一晃,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指节在紫檀木上抠出几道白痕。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半晌发不出声。
东方月白三指紧扣王昭华腕间,眉头越锁越紧,“脉象浮数而急,热毒已入营血……皇后体质本就虚弱,又连日操劳,疫毒入侵更快更深。”
云裳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颤声道:“娘娘前日便说头痛,却执意不肯休息。昨夜为刘大人施针,又在病榻前守了整夜……”
“胡闹!”刘询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他几步冲到榻前,想碰她又缩回手,只死死盯着她腕间那片浮现的淡红疹子——与刘旭颈间的一模一样。
王昭华却已醒了。她撑着云裳的手臂缓缓坐起,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却扯出一丝笑:“陛下忘了,臣妾幼时得过痘疹,未必……”
“那是天花,这是春瘟。”东方月白截断她的话,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包用黄绢裹着的药材,“娘娘可还记得,三日前在城西粥棚,有个老妇咳血倒在您裙边?”
王昭华瞳孔微缩。那日她确实用帕子掩了口鼻,却没想到……
“此症凶险,”东方月白将药材一一铺开,麝香、犀角、黄连,皆是千金难求的珍品,“老朽只有五成把握。”
“五成。”刘询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半分暖意,倒像是从肺腑里生生剜出来的,“朕的皇后,朕的肱骨之臣,如今都躺在这里,你告诉朕只有五成?”
他猛地转身,玄色织金蟒袍带起一阵冷风:“传旨,封锁未央宫。太医院所有当值者,一个时辰内滚到朕面前来!”
“陛下。”王昭华忽然开口,声音轻却稳。她借着云裳的力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具正在高烧的身躯不是自己的,”旭儿还未过危险期,需有人守着。臣妾既已染病,不如……“
“你住口!”刘询眼眶赤红,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那温度惊得他心口一窒——昨日她为他研墨,指尖还是温热的。
椒房殿被彻底封锁,刘询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斩。他自己却坚持留在殿内,守着妻子和儿子。
“陛下,您万金之躯,不可涉险啊!”邴吉、魏相在殿外跪求。
“他们是朕的妻子和儿子,”刘询隔着殿门道,“朕若此时离开,枉为人夫、人父。朝政暂交太子监国,你等辅政。若朕有不测……立太子继位。这话等于交代后事。众臣泪流满面。
殿内,刘询一手握着王昭华的手,一手抚着刘旭的额头。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刘病已时,王昭华常去狱中看他,偷偷带些吃的。那时她说:“病已哥哥,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后来他当了皇帝,她成了他的妃子,又成了皇后。一路风雨,她从未离开。
东方月白日夜不休,调整药方。第三日,刘旭的高烧终于退了,红疹开始消退。但王昭华却越来越严重,开始说胡话。
“母亲……母亲别走……”
“平君姐姐……对不起……”
“月华……来世我们做好姐妹……”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惊恐。刘询心如刀割。
刘询日夜守在她榻前,亲自喂药擦身。有臣子上奏请皇帝移驾别宫,被他当庭斥退。第四日夜里,王昭华忽然清醒过来,望着烛火边的刘询,轻轻唤了一声:“病已哥哥。“
刘询浑身一震。这个称呼,她已多年未叫。“臣妾……怕是不行了。”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旭儿……就托付给陛下了。”
“不许胡说。”刘询握紧她的手,眼眶发红,“你答应过朕的,大汉中兴,白头偕老。君无戏言,皇后也不能食言。”
王昭华笑了,眼角有泪滑落:“陛下……还是这般不讲道理。”她艰难地抬手,想触碰他的脸,却无力地垂下。刘询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昭华,你听朕说,”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朕幼时入狱,五岁遇赦,十八岁登基。这半生,朕失去过太多人——曾祖母、祖父、父亲、母亲、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平君。朕不能再失去你。”
王昭华的眼睫颤了颤。许平君,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许多年。
“平君姐姐……”她喃喃道,“臣妾对不起她……臣妾没有办法继续照顾太子了。”
“不,”刘询摇头,”平君走前,要朕护你周全。她说你性子软,容易受人欺负。朕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深宫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朕。”
王昭华望着他,目光渐渐涣散。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五更天。她忽然收紧手指,用尽力气道:”陛下……旭儿……”
话未说完,她猛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血丝。刘询大惊,连声唤人。东方月白冲进来,施针、灌药,一番急救后,王昭华再次陷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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