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显赫的宁远侯府彻底败落了。
大门上方那块传承了好几代的鎏金侯匾被强硬地摘了下来,府里面的仆妇、家丁被官府遣散了十分之八九,很大的宅院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死心塌地追随的亲信留下来守着。
陆墨霖被削去了爵位,被软禁在后院一个安静的小书房里面。
这些日子,他每天闭门不出,要么临摹字帖练习书法,要么捧着书安静地阅读,行为规规矩矩,看不出半点儿以前执掌兵权、威震朝廷的锐气。
可是侯府的里面和外面,监视从来没有停止过。
禁军一轮接着一轮地轮流值班守着,院墙的里面和外面、巷道的拐角处全都布置了暗哨,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整座府邸,一点儿动静都逃不过查看。
夜晚的天色像墨一样黑,笼罩着整座京城。
书房里面只点着一盏孤独的灯,烛火轻轻地晃动着。
突然,后窗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
陆墨霖拿着笔的手腕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过去,就看见亲信茂华身体灵活,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
茂华落地之后马上把脚步放轻,快速地走到书案前面,用两只手把一封信函呈上来,压低了声音说:
“侯爷,是漠北谢将军那边送过来的信,一路上绕了好几条隐蔽的路线,才幸运地避开了沿途的盘查。”
陆墨霖放下毛笔,伸出手接过信件。
信封是边关经常使用的粗麻纸,边角还带着路途奔波留下的磨损的痕迹。
他拆开信封的封口,抽出信纸,借着昏暗的烛火仔细地看了起来。
信里面写了楚音姝在漠北一切都平安无事,同时告知了她怀有身孕这件事情。
陆墨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信看完,他的指尖慢慢地收紧,那薄薄的信纸被他用手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痕迹。
茂华站在旁边的位置,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看到他神色显得沉郁,忍不住用很低的声音询问说:
“侯爷,可是出了什么状况?莫非是漠北发生了变故,楚娘子和欢欢姑娘遇到危险了吗?”
陆墨霖沉默了一小会儿,慢慢地松开手指,把有褶皱的信纸一点一点地捋得平整,仔细地折好之后揣进贴身穿的衣襟里面。
他站起身来,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来,语气很平静地说:
“人都平平安安的,没有出事。准备马匹。”
茂华脸色一下子变了,连忙上前走半步进行劝阻说:
“侯爷,这个时候实在不宜打草惊蛇,如今侯府的四周全部都是禁军在把守着,明哨和暗哨层层叠叠的,您在这个时候外出,万一被皇上知晓了,肯定会获罪。”
“我清楚现在的处境情况。”
陆墨霖把袍带系好,目光朝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去,“今天夜里禁军换班,中间有一刻钟的空当时间,足够我往返一趟了。从后院后巷走,避开主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茂华知道他心意已经决定了,再去劝说也是没有用处的,只得弯下身子答应下来:
“属下明白这件事情,这就去后院准备马匹,一定把周围的路径探查得妥当。”
说完之后,茂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面的灯火依旧亮着,看起来好像和往常一样,但是暗流却已经悄悄地涌动起来了。
与此同时,在大理寺监牢的深处地方。
沈慕青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囚室里面。
他斜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养神,手边摊放着一本从值守狱卒那里借过来的旧典籍。
过了很长时间,牢门外传来铁器轻轻碰撞、脚步落地的细碎声响。
沈慕青慢慢地睁开双眼,抬眼朝着铁栅栏外面望去。
陆墨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站在阴影的里面,手中提着一只食盒。
沈慕青直起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接着语气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味说:
“陆墨霖,你现在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这里是大理寺天牢,可不是你以前的宁远侯府,私自闯入囚室,一旦被发现了,我怕是就有新邻居了。”
陆墨霖走到栅栏的跟前,把食盒从缝隙里面慢慢地递进去说:
“我自然知晓今夜冒了多大的风险,大理寺的牢饭又粗又淡没有味道,想来你也吃不习惯,特意带了一些吃的东西过来。”
沈慕青伸手接过食盒,抬手把盒盖掀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碟桂花糕、一碟切好的酱牛肉,旁边还摆放着一坛封了坛的老酒。
他看了一眼食物,并没有马上动筷子,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陆墨霖,眼神很锐利地说:
“深夜冒着危险过来,绝对不会只是为了送一顿夜宵。有话不妨直接说出来。”
陆墨霖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地坐下来,后背贴在微凉的石墙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漠北那边来信件了。”
听到“漠北”这两个字,沈慕青指尖稍微停顿了一下,刚才的从容神色淡去了几分,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
“音姝她……还好吗?一路远远地奔赴边关,风沙又大又寒冷,有没有受到委屈呢?”
“她一切都很好,有谢无戈护着,一路上也算是有惊无险。”
陆墨霖把话音稍微做了一下停顿,他的目光落到正在跳动的烛火之上。
“但是信当中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告知你,音姝……她怀有身孕了。”
短短地一句话落下来,整间囚室一下子陷入到死寂。
只有油灯的灯花偶尔轻轻地发出爆响,在静谧的环境当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慕青垂下眼眸看着手中拿着的食盒,指尖没有意识地摩挲着木盒的边缘,脸上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有震惊的神情、有怅然的感觉,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悸动。
陆墨霖也不再开口说话,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斑驳的石顶。
两个人,一个处在囚室里面,一个站立在牢外,隔着冰冷的铁栅栏,就这么静静地对峙着,漫长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当中蔓延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慕青率先打破了沉寂,嗓音因为心绪翻涌变得有一些沙哑:
“信里面写明了,身孕有多久了?”
“整整两个月。”陆墨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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