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晃了一宿，杨兵在硬座上睡睡醒醒，凌晨五点到的站。
出了车站，他在站前广场找了辆拉客的三轮，报了军区总医院的地址。
老头闷头蹬车。
二十分钟后，三轮停在医院大门外。
杨兵付了车钱，拎着帆布包走到门岗，哨兵接过探视证明和通行文件翻了两遍，目光在杨兵脸上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三号楼在院区最深处，四周围了一圈铁栅栏，进出又过了一道岗。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把杨兵领到三楼走廊尽头，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鼻。
“306，他今天精神还行，别聊太久。”
杨兵应了一声，手搭上门把手，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病房一张床，一张铁皮柜，一把椅子，窗帘拉开了一半，灰白的天光照进来，把床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来。
徐有福侧着身子面朝窗户，右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他瘦了太多，肩胛骨从病号服底下支棱出来，像两片刀刃。
杨兵站在门口没动，眼睛从徐有福的脸扫到那条裹着绷带的腿上，再移回来。
喉咙堵了一下。
他把那股劲压住了，脚步没轻没重地走到床边，把帆布包往柜子上一搁。
“有福。”
徐有福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杨兵看见了那张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上冒出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但眼珠子是亮的，见到杨兵的那一瞬，瞳孔里有个东西跳了一下，“哥？”
徐有福挣着要坐起来，右腿刚一使劲，脸上的肌肉就抽了一下，杨兵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把。
“躺着。折腾什么。”
徐有福的手撑在床垫上，没再动。
“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
“你三个月没跟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你觉得我能不找人问？”
徐有福的嘴闭上了。
杨兵在床边那把铁椅子上坐下来，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递过去。
“先看看这个。”
是照片，三张。
头一张，徐俊逸躺在摇篮里，两只小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着，像在打呵欠。
第二张，苏婉清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阳光打在母子俩身上，徐俊逸的脑袋歪在苏婉清的肩窝里，眼睛闭着，睡得踏实。
第三张，李秀梅举着徐俊逸，小家伙冲镜头咧着嘴，没牙的牙床露出来，口水挂了一下巴。
徐有福的手指碰到照片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他把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第二张上停住了。
“长得像他妈。”声音哑得厉害。
杨兵靠在椅背上，没接话，给他留了半分钟。
徐有福把照片叠好捏在手心里，攥着没撒手，“婉清知道吗？”
“不知道。”
徐有福的手指松了一分。
“婉清跟爸妈都不知道，我跟他们说你在执行任务，通讯管制，但这话糊弄不了太久。你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杨老跟我说了，给你两条路，一条转业回地方，部队安排工作。另一条调到普通部队，后勤或者机关岗，不上前线，但还穿这身军装。”
徐有福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到自己那条裹着绷带的右腿上，“我不想离开特种大队。”
杨兵盯着他看了三秒。
“有福，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徐有福抬头。
“你这条腿，还能跑吗？”
徐有福的喉结卡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跑不了了，你留在特种大队，能干什么？坐在营房里看别人出任务？”
这话扎人，搁在别的场合，换个人说，徐有福能翻脸，可杨兵说的两个人都清楚，不是打击，是把他不敢看的东西掀开来摆到眼前。
徐有福的手指攥着照片的边角，指甲掐进纸里，留下一个弯月形的印子。
“到了普通部队一样当兵，一样为国家出力，训练场上教新兵、带队伍，你的经验搁在哪个连队都是宝贝。不比上前线差。”
徐有福的眼珠子往窗外偏了一下。
“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替婉清和俊逸想，你在特种大队多待一天，家里人就多提心吊胆一天。这回是腿，下回呢？”
这句话砸下去，徐有福的肩膀塌了一寸。
病房里又安静了，“行，转普通部队。但，我不离开部队。”
杨兵点了下头，“这事我回去跟杨老说，让他帮你办。”
“哥，我受伤这事……”
“不会让家里人知道，等你伤养好了，调令下来了，到时候你自己回去。谁也看不出来。”
徐有福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两秒，把三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
杨兵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换了个话题。
“你在这儿吃得怎么样？”
徐有福的表情变了，“别提了。白水煮的菜，盐都舍不得放。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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