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营帐在伤兵营旁边，角落里。她抱着膝盖，坐在行军床上，浑身还在发抖。脸上有泪痕，也有血——不是她的血，是那个叫彼得的年轻士兵的血。他的腿被弩箭射断时，她正好在旁边，用手去捂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温热的、黏稠的。
“艾拉姐姐，我腿疼……”他喊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贤者，她的圣光之力可以治好他的腿。但她不能暴露。她只能用普通的药膏帮他包扎，看着他疼得咬碎牙齿。
那些弩箭上附着的圣光符文，是她亲手交给梅丽珊卓的图纸。那些箭，杀了人。杀了她照顾了一个冬天的伤兵，一个孩子。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渊那张苍老的脸。他说的对，她不该回来。她像一个被困在敌人营地里的囚徒，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救不了。可她不想让莉莉丝死。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
她是贤者。她的使命是守护人族。可此刻，她最想守护的人，是魔族的公主。“我到底是谁？”她低声问自己。
帐外，天色渐渐亮了。苍鹰峡的河水在缓缓流淌，像是在哭泣。
仙族偷袭后的第三天，北岸营地恢复了秩序。营帐重新搭建起来，伤兵被分批送往后方，粮草从后方补充了一批。卡修斯的骑兵还在路上，维苏威每天站在地图前，计算着他们到达的时间。
莉莉丝没有闲着。她的左肩还不能用力，但她的“暗弦”不需要用手。她每天坐在中军帐旁边的小帐里，将暗元素细丝延伸出去，探向对岸的封魔石。仙力灼伤的经脉在暗元素的滋养下缓慢愈合，但速度比军医预想的快得多。淬炼池提升后的身体，恢复力远超从前。
她在第三天找到了三块新的封魔石。
“殿下，您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耗神。”艾薇儿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
“我没事。”莉莉丝头也没抬，“太渊不会给我养伤的时间。”
此时，仙族南岸营地，太渊站在崖边，面前摊着一张北岸布防图。图上标注了魔族营地的位置、兵力分布、以及士兵的巡逻路线——每一处标记都沾着血迹。那是斥候弟子用命换回来的。
贤者给过他一份布防图。艾琳娜那姑娘心思细密，画得也详尽。太渊看过，收下了，却没有照搬。他活了千年，见过太多算计。一份从魔族内部递出来的情报，纵使字字属实，也难保不是对方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他只信自己查到的。
这半个月，他派出了七批斥候，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有一队遭遇了魔族的暗影卫，三人出去，只有一个拖着断腿爬回来，血从崖壁一路拖到营地门口，怀里还揣着半张染透的巡逻路线图。太渊亲手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图，说了句“好好养伤”。那人点了点头，第二天便没再醒来。
图上每一笔，都是用命换的。不是贤者给的，是他自己查的。他只信自己。
“长老，破魔弩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五把。还差五把，灵雾山那边已经在运了。”一名弟子跪在身后。
“多久能到？”
“最快七天。”
太渊沉默了片刻。“五天。告诉他们，五天之内不到，就不用来了。”
弟子叩首领命，退了下去。
太渊转过身，浑浊的眼睛望着北岸那片黑色的营地。他看到了新搭起来的营帐，看到了在河边巡逻的魔族士兵，看到了中军旁边那顶小帐——那是魔族公主的营帐。
太渊浑浊的眼珠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像一条盘踞在崖边的老蛇。“你在里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舔过冰面。“左臂抬不起来了，我的人看得清楚。仙力烧灼的伤，魔族那点暗元素治不了。她该躺在床上哀嚎十天，动弹不得。”他微微偏头，嘴角扯开一道冰冷的弧度。“可惜她不在这儿。不然我亲手替她治——让她知道，死了比活着舒服。”
他顿了顿，拢了拢拂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顶小帐。“暗网撑不住几轮，护甲也挡不住齐射。三十把破魔弩，够她碎成渣。”
“云栖，”他低声说，“爷爷给你挑了个最好的陪葬。魔族的公主，整个魔族的宝贝。她死了，比杀一万个士兵都值。”
他微微偏头，浑浊的眼珠在北岸那片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在数人头。“暗网撑不住，护甲也挡不住。三十把破魔弩齐射，她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不是笑，仿佛毒蛇露出獠牙。
夜风从峡谷深处灌来，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顶小帐，像蛇盯着猎物。他要毁了魔族最珍视的人，像他们毁了他最珍视的人一样。
“下次。”他轻轻拂了拂白玉拂尘，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兽族斥候将仙族偷袭的消息传回了王庭。兽王雷恩坐在王座上，琥珀色的竖瞳盯着手中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仙族先动手了。”他将密报扔在桌上，“太渊那个老东西，等不及了。”
虎贲站起身来：“大王，我们打不打？”
“打谁？”
“魔族啊！仙族都动手了，我们还在等什么？”
雷恩转过身，望着墙上挂着的大陆地图。苍鹰峡横亘在人族北境，是目前仙族与人族共守的门户，魔族从西北压来，正死死咬着不放。帮人族，得罪魔族，仙族未必领情；帮魔族，人族恨，仙族更恨，两头不落好。
“传令科尔，谁露出败象，我们就帮另一方。”雷恩的琥珀色竖瞳缓缓扫过地图，声音沉了下来，“兽族经不起正面硬拼，但趁火打劫，从来不慢。”
虎贲愣了一下：“大王，这不是墙头草吗？”
“墙头草活得久。”雷恩坐回王座，“兽族不欠谁人情。人族给的好处，我们已经还了。仙族没给过我们任何东西。两边都不是朋友，两边都不是敌人。等他们打残了，我们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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