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朝御座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殿下，臣已想好举荐谁了！”
朱元璋开口：“你举荐谁？”
“工部尚书，赵昆。赵大人踏实肯干，品行端方，管工部时账目清明，从未出过岔子。这银行初创，千头万绪，正需他这般稳当的人坐镇。”
“臣只负责出章程，定方向。具体操办调配，交由赵尚书。他手下能人不少，足以支应。”
工部班列里，几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信服。
赵昆赵尚书？
那位出了名的埋头苦干、不争不抢的老黄牛？
卫大人举荐他，是真为了把事办成，不是为了塞自己人。
朱元璋慢慢点头。
朱标也露出赞许之色。
“赵昆确是人选。”
朱元璋一锤定音。
“准了。民生银行事宜，由主理，赵昆操办。三日后，朕要看到详细的章程。”
淮西那一列，方才还挤攘攘要往前凑，这会儿一个个僵在原地。
朱元璋的话，掷地有声，没给任何人留反驳的口子。
“退朝。”
内侍一声唱喏，百官叩首。
“臣等遵旨！”
这四个字，从淮西那一列吐出来，语气里都透着股憋闷。
李善长最后一个直起身。
老头袖子里，那封没来得及递出去的荐书，被捏得皱巴巴。
荐书上写的是郁承宇的名字，此刻揣在袖中，跟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
这小子……李善长望着那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一回，是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
卫安出了奉天殿。
赵昆快走几步，跟上。
“卫大人。淮西那帮人，方才那副做派……本官瞧着，不是善茬。”
“银行的事，得罪的是整个淮西。往后这尚书的位置，怕是要天天挨明枪暗箭。要不……本官再去跟李府知会一声，服个软？”
卫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赵昆。
“服软？服哪门子软？”
“怕什么。怕他们记恨？他们从老子进京那天，就没消过恨。你今天服个软，他们就不恨了？”
赵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帮人惯出来的毛病，就是见着肉就想啃，见着硬骨头就缩。你越怕，他们越觉着能拿捏你。你要是稳稳当当把银行办出个样子来，他们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可……”
“没什么可。你就带着人，把差事办扎实。旁的事，有老子扛着。机会，自然会来。”
赵昆立在原地，望着大步往前走的背影。
这话听着痛快，可真到了要拿命去扛的时候……
赵昆袖子里的手，捏得发紧。
他一直是知道手段的，从凤阳一路瞧到京城，没有一次栽过跟头。
可这回对上的是整个淮西，是李善长。
这份底气，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死活？
东宫暖阁里，户部、工部、内阁十几个官员，早候在那儿。
朱标坐在主位，见进来，主动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先生。方才朝上，李善长他们那般纠缠，是本宫没压住场子。让你受了这场闹腾，是本宫的不是。”
暖阁里几个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卫安没接这个茶，他只是盯着朱标。
“殿下这话，说错了。”
朱标一愣：“怎么讲？”
“错的不是您没压住场子。错的是您觉得，这事儿得跟老子说个不是。”
朱标怔在那儿。
卫安的调子沉下来。
“您是监国太子。往后是要坐那把椅子的人。李善长带着一帮人在殿上聒噪，是他们没规矩，不是您的错。”
“您给我道歉，是把自己的架子，放到了跟那帮蝇营狗苟一般高的地方去了。”
户部那主事立在角落，这位大人，敢当面教训太子？
满朝上下，谁有这个胆子？
可这话，句砸在理上。
太子往后是要坐那把椅子的，今日弯腰，明日弯腰，这威严是要一点磨没的。
朱标的脸绷了一下，随即松开，朝一揖。
他的调子里，没了先前那点客气，添了几分沉稳。
“先生说得对。本宫是急着想缓和局面，却忘了这道理。往后……不会再有这一出。”
卫安点了点头。
“行了。说说流民的事。”
户部那侍郎捧着一摞文书，往前迈了半步。
“回卫大人，各州府流民的安置，臣等议了个初步的法子。给流民发放小额宝钞，让他们能就地兑换银两，置办点吃用，再遣送返乡。”
“如此一来，流民手里有了活钱，聚众生乱的隐患，也能连根拔了。”
卫安听着点头。
“这法子，成。但只是权宜之计。真要根治，还得靠银行立起来。”
“银行怎么运作，老子今天说清楚！”
“第一，存钱给利息。百姓把碎银铜钱存进来，按月给息。这跟民间那些放高利的钱庄，是两码事。”
“钱庄放贷，利滚利，能逼死人。银行放贷，低息。谁家要盖房子、置办农具、做点小买卖，来银行借，利钱压得死死的，还不起也不至于卖儿卖女。”
“第二，报纸。往后每期报纸，拨出一块地方，专讲银行的利好。存银子给多少息，借钱要多少利，写得明白白。”
“百姓一开始不信官办的东西，那就让他们看着别人存了钱、拿了息、活得越来越滋润。看得多了，自然就信了。”
朱标听着，连连点头：“此法甚妥。”
卫安转身走到案前。
“第三。民间的银钱，朝廷统一回收，换成宝钞。宝钞分大小面额，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大买卖用大额，小买卖用小额。”
“往后不管是买一斗米，还是做一笔上万两的生意，都不用再扛着银锭子来回折腾。”
那内阁大臣盯着舆图。
存息、放贷、报纸铸信、统一面额……这四步棋，环相扣，竟把货币、民生、舆论三桩事，一次性焊死在了一起。
朱标站起身，扫过殿内众人。
“此案，本宫全盘采纳。内阁、户部，即刻督办宝钞制作。银行的组建、人员的安排，全权交由赵昆。”
他转向赵昆：“赵尚书，往后这一摊子，你担着。”
赵昆撑着袍角，跪地领旨：“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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