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往前凑了半步。
“殿下。晋王、燕王的防线，重兵集结在正面几处要塞。北元吃了云南那一仗的亏，学乖了，不会再往硬处撞。侧翼那几处山道，兵力薄，粮道也松，正是他们能钻的空子。”
“臣领兵这些年，跟北元交手不下十回。他们这套避实击虚的路数，臣熟得不能再熟。”
朱标盯着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慢慢添了几分认可。
“凉国公分析得透。既如此，你有何打算？”
蓝玉赶紧抬起头。
“臣愿领兵北上，整顿边防，迎击北元。请殿下准臣先行整顿兵马，随时听调。”
立在一旁伺候的内侍，悄悄打量着这位凉国公。
方才禀报军情时，条理清楚，句在理，半点没有平日在朝堂上那副粗豪莽撞的样子。
这位侯爷，打起仗的心思，倒是比处朝堂上的心思，清明得多。
朱标沉吟片刻，站起身。
“此事重大，本宫需即刻入宫，请陛下圣裁。凉国公，你先回去整顿兵马，一应调令，等本宫消息。”
蓝玉心头一喜，忙叩首：“臣领命！”
奉天殿后的偏殿。
朱元璋批着一摞文书,朱标进来,单膝一跪,把蓝玉禀报的话,原本复述了一遍。
北元残部合流,意图绕过晋王、燕王的防线,直插边境,救人也劫粮。
朱元璋搁下笔,那张脸慢慢收紧。
“绕过防线?”
“蓝玉说是这么个判断。他熟悉北元的路数,愿领兵北上,整顿边防。”
朱元璋没立刻应声。
朱元璋盯着案上那摊文书。
“传旨,明日早朝,议此事。”
朱标应了,起身要退,却被朱元璋叫住。
“标儿。”
“父皇?”
“蓝玉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朱标一愣:“儿臣没细问,只知是探子传回来的。”
朱元璋没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里只剩朱元璋一个人。
蓝玉的探子。
北元刚聚兵,消息就传到了蓝玉手里,还比朝廷的驿路还快。
这事儿,搭配得太巧了。
内侍进来通传:“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孙烈,求见。”
朱元璋眼皮掀了掀:“宣。”
孙烈进殿行礼,没等朱元璋问,便先递上一份密报。
“陛下,凉国公那边,有些动静,臣觉着该报。”
朱元璋接过密报,那张老脸,一点一沉了下去。
“他养的义子,派去草原打探北元动向?”
孙烈直身子。
“是。三个月前,凉国公就以寻访旧部的名头,遣了义子往草原去。臣的人跟了两个月,才摸清底细。这义子并非寻访旧部,是专门打探北元军情。”
朱元璋捏着那份密报,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为什么这么做?”
孙烈斟酌了一下用词。
“陛下,凉国公这些日子,不太顺心。朝上被卫大人当面驳了脸面,手下千户贪粮的事,也被都察院点了名。臣猜,凉国公是想抢一场大功,把这口气,给挣回来。”
朱元璋盯着那份密报,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蓝玉。消息传得比朝廷还快,老底早就摸清了。今日进宫禀报,倒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军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孙烈没敢接话,在原地。
朱元璋把那份密报,重拍在案上。
孙烈在殿中。
他跟着陛下这些年,摸得清朱元璋的心思。
这位天子,最恨的不是臣子有本事,是臣子藏着心思、瞒着他做事。
蓝玉这一手,瞒得再巧,也架不住锦衣卫的眼线。
这密报一递上去,凉国公这些日子攒下的那点体面,恐怕要碎了。
朱元璋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那双老眼里,精光一层压着一层。
“这小子。打仗是有本事的,可这心思,也长得野了。”
他顿了一拍,转过身,盯着孙烈。
“这事先压着,不许透一个字出去！”
孙烈一愣:“陛下不追究?”
“追究什么。打北元,是正经事,他想抢功,也没抢错方向。朕要的,是让他知道,他这点心思,朕全看在眼里。”
朱元璋的话说到这儿又添了一句。
“淮西这帮人,这些年是越发不安分了。”
孙烈没吭声,心里却明白,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朱元璋在给自己提个醒。
次日,午朝。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依序而立。
气氛跟往常不大一样。
淮西那一列,蓝玉站在最前头,脊背绷得笔直,那张粗脸上,压不住的振奋,跟昨夜在书房里那副做派,如出一辙。
李善长立在班列最前头,眼皮都没抬。
朱标立在御阶下,望着满殿肃立的文武,心头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沉。
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朱元璋一步一踏上御阶,那张脸,平静得波澜。
可坐下的那一刻,朱元璋的目光,在蓝玉身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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