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都是茫茫的白雪，苏青生生用身子撞开了一条路。
雪沾到裤子上，渐渐化成水，棉花吸进了水，步子越来越沉。
每一脚踩在雪上，都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而脚的知觉却在雪声中，越来越迟钝。
以往只要十几分钟的路，苏青硬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裤腿已经冻硬了，大腿是沁骨的寒凉，整个脚冻得僵硬麻木。
站到大棚前的时候，苏青已经无暇顾及冻得微微发抖的身体，她瞪着眼在雪地里搜寻大棚的身影。
只在白雪缝隙中看到了支出的高粱杆，还有零星大棚塑料的身影。
苏青的心凉了，昨天还满怀着和工农兵饭店合作的喜悦，今天就被骤降的暴雪瞬间压垮。
她呆呆地望着大棚，脑子似乎变空了。
吸进肺里的空气明明冷得像冰针，她却没有任何感觉。
直到一声“青姐”传进耳朵，才唤醒了她的意识。
张红星和陈志强拎着雪铲站在不远处，张红星又喊了声：“青姐！别站着发呆啊！”
苏青闭了闭眼，鼻子有点发酸，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勉强笑了笑：“借我一个雪铲吧，我把大棚上的雪推下去。”
“行！我们早上起来就在院子里扫雪了，昨晚的雪忒大了！”
张红星神经比较大条，没注意到苏青皱紧的眉头和沮丧的表情。
陈志强轻轻推了他一下，在他耳边小声说：“少说几句吧，没看青姐难受着呢！”
张红星疑惑地看了眼陈志强，又扭头仔细观察了下苏青的表情，这才一噎，把刚才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陈志强把雪向两边推开，到苏青跟前，雪铲往前一递：“姐，这个你用。”
苏青点点头，沉默地接过，用铲子一下一下推大棚上的雪。
陈志强又返回到知青点里拿了把扫帚，回来帮着苏青他们一起扫雪。
等把棚顶覆盖的雪都扫下去，完整的大棚才现了出来。
棚顶已经被雪压的接近地面，只拱起很小的弧度。
四周的支架基本都戳破了塑料，单独支了出来。
张红星和陈志强都没敢说话，默默地看着苏青。
只见她眉头比刚才舒展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握着雪铲的手，连带着胳膊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得还是难过的。
“姐，没事，咱再给它搭起来。”张红星小声地安慰。
风时大时小，偶尔会吹起一些雪粒，簌簌地打在人身上。
苏青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出口的声音带着沙哑：“对。”
“姐，那咱今天把棚拆了？”陈志强试探着问。
“我先看看韭菜。”短短几小时，苏青的声音像磨砂一般，已经没什么实音，只剩气声。
苏青把垮塌的大棚门用力拽开，蹲在门口往里看。
没收割的韭菜都被棚子压住了，露出来的边边角角还是翠绿翠绿的。
苏青感觉眼里涌出一股热流，刚在脸上淌出印记，就被寒风吹凉。
“帮我把大棚拽下来吧”
伤心归伤心，苏青心里还是很清楚。
韭菜被压在下面，但是根儿还完好。
只要抓紧时间把大棚再支起来，温度保持住，它还会再长起来的。
心里简单算了算，昨天卖了一百斤，大棚里应该还有个五六十斤。
还好，还好没有全军覆没。
他们三个用刀沿着支架把塑料隔开，把废弃的塑料卷成卷堆在一边。
有的高粱杆被压折，只能剪断铁丝，把杆子抻出来。
有的虽然之前被积雪压弯，但是塑料一拆掉，它们又直立了起来，完全可以接着用。
张红星和陈志强还好，热气方刚穿得又厚，在雪地里干了半天活也还撑得住。
苏青却后知后觉的发现，冻得邦邦硬的裤腿像灌进铅一样，两条腿越来越迈不动。
“红星啊，我坚持不住了，我得回去了。这儿，再说吧...”
心急也没有办法，大棚不是一会儿就能搭起来了，还得再买塑料再熨接。
何况苏青下半身像困在冰窖里一样，如果再不回家缓一缓，说不定要冻坏了。
“姐，那你走回去啊？这雪太厚，也没法送你啊！”张红星无奈道。
知青点只有院子里的积雪被清理了，门口清理出来几条道，但是大部分地方积雪还是半米左右的厚度。
“没事，我走的回去。”
苏青又顺着原路，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回踱。
太阳落山了，晚风更冷了，苏青不禁边走边打着寒颤。
到最后，只凭着意志在支撑，浑身已经冻到麻木。
挪动着僵硬的脚步终于捱到家了，推开屋门的瞬间，苏青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软下来。
还好落地的前几秒，她用双手支撑了一下，才没摔瓷实。
苏正才听到声音赶忙从自己屋出来。
“咋这么晚才回来？这齁冷的天儿，你说你出去干啥！”
他嘴上抱怨着，却还是过来搀扶起苏青。
苏青借着他的力，直愣愣迈着腿到了屋里。
“爹，你帮我烧点热水吧。”
苏青一说话，苏正才吓一跳，心里琢磨嗓子咋哑成这样。
“好。”他罕见的没反驳，顺从的答应。
苏正才出去烧水，苏青躺在炕上，用力把身上的棉裤往下拽。
整条裤子像个铁桶，硬邦邦地，她费了半天劲儿才拽掉。
里面的衬裤也是冰凉冰凉的，全被雪水浸透了。
苏青翻出来新的，在被子里把裤子换好。
屋子里比外面能稍微暖和点，但从窗缝和茅屋顶还是灌进来不少凉风。
她身上的冷几乎没有缓解，还是不住地打着哆嗦。
还好随着苏正才起灶烧水，炕头渐渐变热乎，苏青坐在炕上慢慢缓，腿才渐渐恢复了知觉。
之前脚是麻木的，缓过来之后开始变疼，脚面还感觉隐约发烫。
苏青知道这绝对是冻伤了，祈祷脚别冻坏了。
她盘起腿，用手轮流搓着脚。
脚从热，慢慢变成针扎似的感觉，再之后才彻底活动自如。
苏正才把烧好的水壶拎进屋子，又端了小半盆水进来。
“你泡泡脚吧，我先回屋了。”
苏青看着老头转身往外走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她头一次觉得，这个爹，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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