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桑树枝在高槿之的修复室里放了九个月。
从去年冬天修剪下来到现在,它一直在修复室北墙的角落里阴干。高槿之没有用任何加速干燥的方法——不烘不烤不暴晒,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用自己的节奏慢慢脱水。他说木头和人一样,急不得。烘干机烘出来的木头,纤维结构被高温破坏了,以后会翘会裂会变形。阴干的木头,纤维在自己收缩,每一根纤维管都在自己的时间里关闭自己,等完全干透之后,它的形状就稳定了——不是被外力固定住的稳定,是它自己走到了自己该到的位置。
九个月,这根桑树枝从青灰色变成了灰褐色,横截面上的年轮清晰可见——一共七圈。七圈年轮意味着它在被剪下来之前已经在这棵桑树上长了七年。七年里,它经历过南市的梅雨季和秋燥,经历过台风天的狂风和酷暑天的烈日,经历过林小宇每天早晨在树下扫落叶、许兮若在树下翻手札、安安在树下念萨萨克纹样的名字。这些事它都知道——不是知道,是记录。每一年的雨水和日照都写在了年轮里,年轮窄的那一年是旱年,年轮宽的那一年是雨水足。树不会说话,但它把一切都记在了木头里。
高槿之用一把细齿锯把桑树枝锯成了四段,每一段长约二十厘米,截面方正。他锯得很慢,锯条和木纤维之间的摩擦声沙沙的,像极远处有人在用竹扫帚扫石板地。锯好之后,他用砂纸把四个面逐一打磨——不是磨到光滑如镜,是磨到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但不会刺手。他说外框的木料不能太光滑——太光滑了手感和竹篾的涩感不匹配,拿在手里会觉得“滑”的那部分和“涩”的那部分在打架。好的手感是统一的——木头有木头的阻力,竹子有竹子的阻力,两种阻力加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触觉系统,不是两个互不相关的零件。
四段桑木,他用了最简单的榫卯结构——直榫,没有用斜角榫,也没有用燕尾榫。他说这个书壳的结构本身已经够复杂了——竹篾的弧度是一个变量,陶瓷纽扣的厚度是一个变量,绣片和纸页的厚度加起来又是一个变量。外框的结构越简单,整体系统的容错率越高。“最简单的榫卯不是最省事的,”他把凿子放在一边,用拇指试了试榫头的松紧,“是最谦虚的。它知道自己不是主角,所以不抢戏。”
书壳的外框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组装完成。四根桑木条拼成一个长方形框架,榫头卡在榫眼里,没有用胶,没有用钉,只靠木材本身的摩擦力固定。高槿之说这个框架可以拆——稍微用点力就能把榫头从榫眼里退出来,拆成四根独立的木条,再拼回去又是完整的框架。“竹怀是可逆的,外框也应该是可逆的。书壳本身也应该是一个活结。”
许兮若把框架拿在手里,翻转了几次。桑木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轻——阴干了九个月之后,水分含量降到了百分之十二左右,比新砍下来的桑木轻了将近三分之一。木纹是浅浅的灰褐色,和银蓝色海藻线放在一起,色调刚好互补——冷调的蓝色配暖调的灰褐,不是撞色,是和声。
她把山田寄来的竹篾从包装纸里取出来。竹篾一共六根,每一根都弯成了弧形,弧度完全一致——那是山田用一百二十根竹子试出来的弧度。竹篾的表面有极细的纵向纹理,那是山田用砂纸一根一根打磨出来的,方向和绣片经纬线方向一致。她按照山田附在包裹里的手绘图示,把两根竹篾并列卡进外框上端内侧的开槽里,两根卡进下端,两根卡进左侧和右侧。六根竹篾分成三组——上下两组是主要的承托力来源,左右两组起辅助固定作用。竹篾的弧度朝内弯曲,形成一个微微凹陷的弧面,弧面的最低点正好是书壳的几何中心。
她把那本银蓝线缝的书放进去试了一次。书脊朝上,页面朝下,书脊的弧度刚好落在竹篾弧面的最低处——山田计算的弧度不是随便弯的,他是根据许兮若寄给他的书脊厚度数据精确计算出来的。书放进去之后,上下两组竹篾的弹力把书稳稳地托在弧面的中心位置,书不会滑动,但也没有被压紧——竹篾的力是托,不是夹。把书取出来只需要轻轻按住一侧的竹篾往外掰一点点,书就松开了。
“这不是书壳,”安安站在旁边看了整个过程,忽然说,“这是一个手掌。”
许兮若抬头看她。
“竹篾是手指,弯成弧形托住书脊,就像手掌托住一本书的姿势。竹篾的回弹力就是手指的力——不是抓住,是托住。”安安走过去,把手掌摊开,弯成弧形,虚托在书壳下方,手势和竹篾的弧度几乎完全吻合。“山田老师做这个弧度的时候,大概不是用尺子量的。他是用自己的手掌试的。一百二十根竹子不是一百二十次失败——是他用自己的手掌当量具,试了一百二十次,找到最接近手掌弧度的那一根。”
许兮若重新看了一遍山田附在包裹里的那张手绘图。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标记——一个被圆圈圈起来的“手”字。不是中文字,是日语里的“手”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现在看到了。山田在画结构图的时候,在图纸角落里留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签名——不是名字,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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