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的眼眶红了。他使劲地点了点头，把法兰盘小心地放回口袋里。
送走赵家兄弟后，李东沐站在窗前，看着省委大院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走廊里，老师张汉卿和领导的那番对话。三十年前那份锁在保密柜里发黄的报告，三十年后变成了窗外的塔吊、屏幕上的数据流，以及一个年轻矿工口袋里那个粗糙的法兰盘。
历史从来不是笔直前进的，它有曲折，有反复，有漫长的蛰伏和忍耐。但只要有人在坚持，它终究会拐弯。
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李书记，周培文书记送来的。周景山下午交到省纪委的那份自述材料，技术科已经核实完了。”
“里面提到了一个我们之前没有掌握的情况——‘太岳’在河岳还有一个我们从未发现的同伙。这个人不在‘泰山名录’上，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口供里，但他的位置非常关键。”
李东沐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那行名字上。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翻页。
材料上工整地印着那个人的姓名、职务，以及周景山回忆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场合、在场人员，全部严丝合缝。
李东沐缓缓合上材料，目光沉了下来。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的矿区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河岳的棋局，本以为已经快要收官，结果棋盘上突然又翻出了一个新的角落。
那个藏在所有线索之外的人，正安静地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批阅着文件、接听着电话，以为这场风暴永远不会刮到他身上。
李东沐把材料锁进抽屉，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岳昆仑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一句话：“昆仑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一个新情况，需要你连夜去查。”
岳昆仑推开李东沐办公室的门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敲过晚上九点。
他大衣上落着一层细密的雪籽，显然外面又下起来了。
李东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破天荒地堆着两个烟头——岳昆仑跟了他这么久，几乎没见过他抽烟。
“李书记，什么新情况？”岳昆仑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周景山的自述材料上。
李东沐把材料推到他面前，手指在其中一页的某一行上点了点。
岳昆仑低头看去，那一行字印得清清楚楚：“……此外，陶向明曾多次在私人场合提及，省委内部有一位长期为其提供政策信息和工作动向的渠道，此人深得历任省委领导信任，位置隐蔽，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与陶向明有过直接交集。”
“陶向明称其为‘枢臣’，据周景山回忆，陶向明酒后曾透露，此人职务不高，但所处位置能接触到几乎所有省级决策的核心信息……”
“枢臣。”岳昆仑念出这两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陶向明的意思是，在省委核心里面，还藏着一个给他通风报信的人？而且这个人职务不高——那就是说，不是常委班子的成员，但能接触到常委班子的信息。”
“对。”李东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籽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周景山在这份材料里提到，陶向明每次对省委的专项整治行动都提前有所准备，包括高明楼在七号井事故后连夜转移设备、毁灭证据，都是因为有内部消息提前预警。我们一直以为泄密渠道可能在执行层面，现在看来，在决策层。”
岳昆仑把材料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凝重。周景山的自述虽然带着一个老江湖特有的含糊和推脱，但涉及到“枢臣”这个代号的部分却写得异常具体——时间、地点、陶向明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按周景山的说法，陶向明最后一次提到“枢臣”是在孙立德被zjw带走的前一天晚上。
陶向明在电话里对周景山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枢臣传话来，说这次的雷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老爷子，你要早做打算。”
孙立德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那一天，李东沐刚刚从盛京汇报完工作返回河岳，zjw的行动方案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果周景山的回忆没有出错，那就意味着在孙立德被带走之前至少十二个小时，“枢臣”就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
“李书记，这个时间节点太关键了。”岳昆仑放下材料，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zjw要动孙立德的人，当时不超过五个——您、赵省长、褚书记、我，还有周培文。如果信息是从这五个人之外传出去的，那泄密渠道只能是在盛京那边。但如果‘枢臣’就在河岳省委内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如果泄密源在河岳省委内部，那这个人现在还在正常上班，还在参加省委的各类会议，还在接触所有核心决策信息。
而他们接下来要对“太岳”采取的行动，会不会也被这个人提前泄露出去？
李东沐从窗前转过身，目光落在岳昆仑脸上：“我叫你来，就是要你帮我排查。排查的范围，是所有能接触到省委常委会决策信息的非常委干部——办公厅、政研室、机要局、督察室，每一个处级以上干部都要查。”
“重点查三个人：第一，有没有和陶向明或钱伯钧有私人往来；第二，有没有超出正常收入的消费行为；第三，近一个月内有没有异常的外出或通讯记录。”
“明白。”岳昆仑站起身，“我今晚就部署，先从省委办公厅开始排查。但李书记，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搞，如果打草惊蛇，这个人可能会铤而走险。”
“所以我才叫你来，不叫褚一骅。”李东沐的声音很沉，“纪委的人一动，整个省委都会知道。但你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你有技术力量，可以用反谍报的标准来排查。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道，连赵省长和褚书记都暂时不要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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