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昆仑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李东沐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去查一下，周景山写这份自述之前，有没有人去找过他。”
“他在自述里写了四十多页，唯独‘枢臣’的真实姓名没有写——要么是他真的不知道，要么是他不敢写。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枢臣’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比我们目前掌握的任何线索都要隐藏得更深。”
岳昆仑走后，李东沐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省委大院都被覆盖在厚厚的白色之下。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枢臣：省委内部，能接触核心决策信息，与陶向明有单向联系渠道。排查重点：办公厅、政研室、机要局。”
写完之后，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话——“此人可能仍在继续向外部传递信息。”
与此同时，河岳省城西北角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居民小区里，河岳省委机要局副局长贺振国的家中，灯还亮着。
贺振国今年五十四岁，在省委机关工作了三十年，从打字员干起，一路做到机要局副局长。
他的工作说起来简单，但极其重要——负责省委文件的收发、传阅、归档和保密管理。每一份进出省委的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每一个省委常委会的议题和纪要他都能提前看到。
他是那种在省委大院里随处可见的老机关——低调、寡言、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走路没有声音，开会永远坐在角落。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他的妻子已经睡了，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正重播着当天的新闻。
新闻画面上，赵文渊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身后是装备制造产业园二期的塔吊群。
贺振国没有看电视。他盯着面前的一台老式直板手机——不是智能手机，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功能机，电池可以待机一个多星期。
这部手机只用来接收一个人的信息。在过去的八年里，这个号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来一条短信，内容永远只有一串数字。
那不是骚扰短信，而是一套他们约定好的加密通讯方式——每一串数字都代表一个具体的指示，有时候是调整某个矿的安全检查时间，有时候是提前告知省里的政策变动方向，有时候是在某次重要会议之前把李东沐即将表态的倾向提前泄露。
今天晚上九点半，这部沉寂了将近一个月的手机再次震动。贺振国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瞳孔骤然收缩。
这串数字的意思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启动清洗。”
贺振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雪地里没有任何异常。
他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一份加密U盘，里面存着的是他八年来所有传递信息的备份记录——不是为了出卖谁，而是为了自保。
他太清楚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了。“启动清洗”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必须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全部抹掉，包括这个U盘，包括那部功能机，包括一切。
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那部功能机，走进卫生间，把手机扔进马桶的水箱里。
接着他回到书房，把U盘装进一个信封，用胶带封好，藏在书柜最上层那套全套精装马列着作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贺振国在机要局干了三十年，从他手里过的省委文件何止万份。他知道这个位置有多敏感，也知道一旦上了某些人的船，就再也下不来。
八年前，陶向明的秘书找到他，说要和他“交个朋友”。他婉拒了。
一个月后，他的儿子贺小峰——当时在省城一家民营煤矿做技术员的年轻人——被矿上设局陷害，背上了“违章操作导致矿难隐患”的罪名，面临刑事追究。
陶向明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这件事可以摆平，条件是贺振国要帮他“看一些文件”。
他答应了。儿子的案子被撤销后，他再也没有试图下船。八年了，他从未见过陶向明本人，所有的指令都通过那条加密的数字短信下达。
他不知道“枢臣”这个代号，不知道自己在整条利益链上的位置，只知道那串数字的来源从来不会出错，也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试图背叛的人。
贺振国放下茶杯，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妻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安详。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关上门，回到书房里，拿起座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贺小峰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困意：“爸？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贺振国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小峰，你上次说你想换个工作，换了吗？”
“换了呀，上个月就换了，现在在装备制造产业园那边搞工程测量。爸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问问。你好好干，河岳以后不靠煤了，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贺振国说完这句话，不等儿子追问就挂断了电话。他把电话线拔掉，然后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第二天清晨，李东沐在住所的餐桌前吃早饭时，妻子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他手边。那是河岳装备制造产业园二期项目的第一批入驻企业名单，一共二十七家，涵盖了新能源电池、工业机器人、矿山智能装备和环保设备四个产业链条。
每一家企业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预计投资额、达产时间和用工需求。妻子用荧光笔把几家关键企业的名字标了出来，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了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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