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那那利佛,后山情报中心的地下控制室里,大屏幕的蓝白光芒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像是把他们的表情都冻结在了某种介于冷静与焦虑之间的状态。
不要误会,他们不是薛定谔的猫。
安娜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三组数据流。
左屏是布伦特原油期货的分时走势图,价格已经跌破了七十五美元,正在向七十美元的方向逼近。
中屏是全球主要大宗商品的价格联动指数,铜、铁矿石、镍的价格在过去两周内都出现了明显的下行趋势。
右屏是一份加密的通讯日志,来自马岛在伦敦和纽约的两个金融小组的实时汇报。
李安然坐在她身后的皮椅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亚麻衬衫,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
目光在三个屏幕之间缓慢地移动,偶尔会在一组数据上多停留几秒,然后继续移动,姿态看起来很是松弛随意。
李金几人的遗体被乌克兰安全局安葬在敖德萨港口的公墓里,所以他们的葬礼一直没有举行。
李安然也从来不说什么时候办,其他人也不敢问,这件事就这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老板,”安娜问,“布伦特已经跌破七十四美元。韩立芳那边问,是否要开始逐步平仓。”
“不着急,让她放轻松,油价还远远没有见底呢。”李安然回答。
对比王伟杰,韩立芳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只是还欠缺了耐心。也许这是因为个人性格决定的,想改也很难。
“铜和铁矿石的做空仓位已经全部建完了,平均入场价格比现价低了大约百分之八。如果价格继续下行,我们的盈利空间会进一步打开。”
“继续持有。”
安娜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艾丽卡那边传来了一份汇总报告,关于全球几个主要铜矿和铁矿的财务状况。她注意到,澳大利亚的几家中小型铁矿石企业的债务到期时间集中在明年上半年,如果铁矿石价格跌破每吨六十美元,其中至少有三家将面临违约风险。”
李安然的手指在念珠上停顿了一下。“那些矿的股权结构谁在持有?”
“有两家属于澳大利亚本土资本,一家有日本财团的参股。还有一家在巴西,淡水河谷的子公司,财务状况相对好一些,也面临着成本压力。”
李安然从皮椅上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目光落在那条正在缓慢下行的铁矿石价格曲线上。“等它们出现财务危机的时候,让艾丽卡通过当地的壳公司去接触那些矿的持有方,先试探一下他们愿意出让的底线在什么位置。不需要急着成交,先把他们的心理预期压到最低。”
“明白。”
李安然转身走回皮椅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微凉,入口时的那股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回甘覆盖。放下茶杯时,目光在右屏通讯日志的某一行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那是一条来自摩洛哥的加密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二小时前,内容只有三行字。
李安然没有点开查看详情,因为他不需要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佐伊和钟表匠经过将近三个月的追查,终于将敖德萨惨案的幕后黑手的证据链条完整地接上。所有的线索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人……尤里·科瓦连科,大安德烈在基辅最信任的副手之一,那个在奥尔加被暗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李安然没有立刻做出任何指示,他只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在念珠上缓慢地滑过。
摩洛哥,丹吉尔。
这座港口城市位于直布罗陀海峡的南侧,隔着十二公里的海面与西班牙遥遥相望。
老城区的街道狭窄而曲折,两侧的白色建筑外墙在日晒和海风的侵蚀下呈现出一种泛黄的旧色。
在一间位于老城边缘的公寓里,窗帘从内侧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完全隔绝在厚重的深色布料之外。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铁架床靠墙放置,床单是起球的灰色棉布。靠门的位置有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桌上摆着一部关了机的老式手机和一盒拆开了一半的香烟。
尤里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的一截,随着他手腕不自觉地轻微晃动而随时可能掉落。
他比在基辅的时候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窝下方的阴影像是用炭笔画上去似的。下巴上的胡茬长了半寸都没有刮,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在丹吉尔已经待了四十七天。最初的那段时间,他每隔几天就会换一次住处,从卡萨布兰卡到拉巴特再到丹吉尔,每一个落脚点都只停留不超过一周。
后来他慢慢放松了一些警惕,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出现在周围。
奥尔加在火车站被刺杀,尤里的轿车被炸弹轰上了半空,火焰将汽车烧成了几根骨架,而驾驶室内的那具焦炭,便是死去的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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