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临珊在陈明哲老家待到了第四天。烧火烧不旺，扫地扫一身灰，可她也没灰心，想着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但让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李欣来了！
那是一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蹲着挑菜叶子上的虫子，一个姑娘就从院门口走了进来。下意识抬头一看，她便愣住了。
当然，李欣也看见了她，还认出了她，因为她脚步停了一下，背着竹背篓站在院门口，表情从疑惑变成意外，又变成笑，两个酒窝很深。
“是你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姑娘闻言，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我来玩儿的。”
“陈明哲那个学生是吧。”李欣点了点头，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墙根底下，篓口露出葱叶和南瓜的顶。她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从椅子上直起身，眯着眼睛一看，脸上立刻笑开了：“哎哟，欣丫头来啦，快进屋里坐。”
这不，方临珊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熟络的样子，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天知道，陈奶奶叫她名字叫得那么顺口，很明显，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依稀记得陈明哲说他们是老乡，不过，她怎么都没想到是会随时来家里的老乡。
想到这儿，小妞儿叹了一口气，蹲回去继续翻手里的菜叶子，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小条青虫，捏起来的时候还在她指尖扭，她瞧着，手一抖差点掉了，赶紧扔进土坑里。
等她翻完这片叶子再抬头的时候，李欣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撸起袖子站在灶台前面洗南瓜。
方临珊见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装作不经意的看着。
天知道，李欣洗南瓜的动作跟那天在宿舍敲键盘的时候一样，快，利落，不带多余动作。
水一冲手一搓，南瓜皮上的泥巴就下来了。洗完了搁案板上拿刀一劈，南瓜两半，切口平的，籽掏干净，然后开始切块。
刀落下去的每一下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厚薄均匀，大小整齐。
看到这儿，小姑娘想起那天在陈明哲宿舍里的李欣，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英文图表。
那时，她以为她就是陈明哲的同学，一个课题组的，在学校里见见面，一起写写论文上上课。
完全没想过她会出现在这儿，跟他奶奶熟成这样，劈柴做饭收拾屋子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你站那儿干啥，坐着去，别碍事儿。”看她呆愣在原地，李欣语气轻松的说道，带着一点逗她的意思，没有恶意。
但方临珊听了之后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背到身后攥着：“你以前就来过这儿？”
“嗯，来过好多次了，”李欣转身去柴火堆抱了一捆柴进来码在灶膛旁边，码得横平竖直：“我家就隔壁村的，上学一起去，放假一起回，这次是因为奶奶生病了，他提前几天回来了，所以没一起。”
人家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一些生活里在平常不过的事儿一样。
再之后，方临珊就看着她蹲下去检查灶膛里的火，拿火钳拨了两下，火苗就窜起来了，比自己烧的时候旺了好几倍。
这时，陈明哲也从里屋出来了，看见李欣在灶台前忙活，调侃似的说道：“美女，你啥时候回来的？当时我说顺带给你买一张车票你都不用，咋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昨天下午三点到家的。”这么说着手上动作也没停：“我够义气吧，回来就帮你干活儿，比你那几个室友强多了吧。”
一听这句话，小妮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干干净净，没有茧子没有裂口，指甲剪得短短的，挑了几天菜叶子连条虫都捏不利索。
看着看着，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垮着一张小脸蛋儿，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从灶台边退开了，退到门框那里靠着。
眼瞅着人家把切好的南瓜倒进锅里，拿锅铲翻了几下，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清脆利落。
青年瞧着，走过去递了个调料罐子，姑娘接过去撒了一点什么，然后盖上锅盖。
随后，两人便站在灶台前面等锅开，等着等着陈明哲轻声说了句什么，李欣笑了一下，酒窝又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方临珊就把视线收回来了，转身往屋里走去，在灶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缩着腿，双臂紧紧的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胸口和膝盖之间，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的她，耳朵里是锅中的水开始咕嘟的声音，锅盖边沿冒蒸汽的滋滋声，还有灶台前面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李欣说这个南瓜挺甜的，陈明哲说你上次拿来的还没吃完呢。
对话平平常常，就是熟人之间聊些日常琐事，但正因为平常，反而显得那种熟稔一点都不假。
就这样，好大一会儿，她都闭着眼睛没动，感觉着灶膛里的热气慢慢扑过来，把她脸烤得有点发烫。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欣刚才那句话：“放假时一起回，开学时一起去。”这句话她自己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心里那团东西越搅越乱，越搅越沉。
她说不上来自己算什么人，陈明哲的学生，来他家过个寒假，住几天就走。
李欣呢，从隔壁村走一个多小时过来，帮他劈柴做饭收拾屋子，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干了不知道多少活儿了。
这么想着，她又把脸往深里埋了埋。想起来自己这两天笨手笨脚干的那点活，烧火把脸熏花，扫地扬一身土，洗个碗袖子湿半天。跟李欣比起来，她什么都拿不出来，什么都做不好。
这不，就在她的思绪飘到九霄云外时，陈老太太从她旁边经过，走得很慢，撑着手里的竹竿。
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那小丫头一眼，没说话，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那只手很轻，糙糙的掌心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慢慢的走了过去。
但方临珊却把脸埋在胳膊里没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闷闷的，从双腿之间的缝隙里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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