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加拉河面浮起第一层薄冰时,伊万·彼得罗维奇拖着两个胀鼓鼓的编织袋,站在“瓷器区”第十三号宿舍楼前。这座建于赫鲁晓夫时代的五层灰楼像块发霉的方糖,墙皮剥落处裸露出苏联时期的宣传标语残骸——“劳动光荣”四个字被雨水泡得肿胀变形,如同某种不祥的谶语。他搓着冻红的手抬头张望,四楼那扇漆皮脱落的绿窗后,隐约有片白色衣角一闪而没。
“房租便宜不是没道理的。”房产中介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用靴尖踢开楼梯口的伏特加酒瓶,玻璃碎裂声惊飞了檐下三只乌鸦。他油腻的皮夹克散发着腌鲱鱼气味,说话时总用食指关节叩击伊万的肋骨:“中国城的老规矩,预付三个月,押一付三——不过看在你祖母曾给列宁格勒送过茶叶的份上,押金减半。”伊万没纠正对方把哈尔滨说成列宁格勒的谬误,只是盯着三楼缓台上那个佝偻身影。老妇人玛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正用铁钩从晾衣绳解下冻硬的床单,霜花在她灰白头巾边缘凝结,像顶随时会坍塌的冰雪王冠。
搬运过程如同西西弗斯的苦役。当伊万把最后一只装着景德镇茶具的纸箱拖进屋时,暮色已浸透结冰的窗棂。这间二十八平方米的公寓弥漫着陈年卷心菜与霉菌混合的气息,墙纸是勃列日涅夫时期流行的向日葵图案,如今被潮气沤成溃烂的黄色脓疮。他瘫倒在弹簧塌陷的沙发上,后脑勺碰到某种硬物——天花板霉斑中央,赫然贴着张赤红符纸。那用朱砂绘制的扭曲符文让他想起童年见过的城隍庙门神,可符纸边缘却缀着东正教十字架的变体纹样,像是两种信仰在纸上厮杀后留下的伤疤。
“见鬼……”伊万蹬着茶几跳起来撕下符纸,纸面触手冰凉。就在此时,对面楼黑洞洞的窗口浮现出奥莉加·瓦西里耶夫娜的身影。这个总穿墨绿呢子大衣的女人已经连续七天站在那里,枯草般的亚麻色长发垂在肩胛骨凸起的瘦削身躯上,灰眼睛像两枚嵌在骷髅眼眶里的玻璃珠。伊万猛地拉紧窗帘,布料摩擦声惊醒了墙角的老鼠,窸窣响动中他没注意到符纸正从指缝间滑落,像片有生命的枫叶飘回天花板原位。
次日清晨,寒流裹着雪粒子抽打窗玻璃。伊万裹紧羊皮袄冲出楼门时,发现奥莉加仍保持着昨夜的姿势,只是左手多了本硬壳笔记本。积雪在她脚边堆成诡异的旋涡状,仿佛有看不见的生物整夜匍匐在那里描摹她的轮廓。五金店老板德米特里隔着橱窗朝伊万画十字:“别招惹瓦西里耶夫家的疯姑娘,她祖父在斯大林时期替内务部处理过‘特殊货物’。”伊万攥着公文包的手沁出冷汗,笔记本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汉字与西里尔字母混写的祷文。
公司档案室的暖气片嘶嘶漏着蒸汽。当伊万向主管谢苗·谢苗诺维奇申请调回远东分公司时,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犹太裔官僚正用钢笔尖戳着世界地图:“年轻人要适应集体农庄式的生活!再说叶卡捷琳堡分部的空调系统还没修好。”他肥厚的颈肉从制服领口溢出来,像圈正在发酵的面团,“听说你住进了瓷器区?那里上个月刚成立互助委员会,连流浪汉都学会用算盘了。”伊万盯着对方镜片上自己扭曲的倒影,突然意识到主管说的“互助委员会”牌匾,就钉在他公寓楼道的霉斑墙面上。
暮色四合时,暴风雪吞没了有轨电车的铃声。伊万在社区警务室磨蹭到九点,终于说服值班警员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陪他回家。“非法入侵案需要物证。”警察边说边往冲锋枪枪管缠防冻胶布,帽檐积雪融成的水珠顺着他酒糟鼻滴在登记簿上,“除非你能证明那娘们儿偷了你冰箱里的红菜汤。”当德米特里看到虚掩的公寓门时,他腰间的警棍突然变得沉重起来——门锁完好无损,但门缝里渗出的寒气带着安魂香与腐烂甜菜根混合的怪味。
伊万的手电光柱颤抖着扫过房间。茶几上的半杯格瓦斯结了层冰膜,冰箱门敞开着,冻鸡身上插着把厨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天花板,那张赤红符纸像块结痂的伤口,正中央多出个湿漉漉的掌印。“圣母啊!”德米特里画十字的动作僵在半空,他靴底踩到某种黏腻物质——地板缝隙里渗出暗红色液体,正缓缓拼出“保护”二字。
警察局的审讯室弥漫着劣质烟草与汗酸味。奥莉加裹着毛毯蜷在铁椅上,指甲缝里嵌着墙灰。她不停重复:“黑风要来了…必须封住七窍…”当法医剪开她的呢子大衣,衬里竟缝满微型符纸,每张都画着不同形态的锁链图案。“精神分裂伴宗教妄想。”值班医生在诊断书上潦草签字,德米特里却盯着奥莉加脖颈的淤青——那分明是五个指印组成的莲花状伤痕,与伊万公寓门框内侧的凹痕完美契合。
重返公寓时已是凌晨三点。伊万跪在餐桌下擦拭鞋印,抹布突然勾住桌腿暗槽里的硬物——又一张赤红符纸。掀翻桌子的巨响惊醒了整栋楼,弹簧床垫下、地板接缝处、甚至马桶水箱里,密密麻麻的符纸如同猩红苔藓疯狂滋长。他发狂般撕扯着这些纸片,符文在台灯下泛着诡异的磷光。当最后一张符纸碎成雪片时,整栋楼的电闸突然跳闸,黑暗中有东西“嗒、嗒、嗒”地敲击着暖气管,节奏与奥莉加笔记本上描画的汉字笔画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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