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比信更琐碎,也更真实。
父亲在日记里记录了很多关于苏青的片段。
“一九九五年,夏。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她。她在看一本关于航海的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在发光。
我走过去,想问她借那本书。
结果她先开口了,她说:‘你也喜欢海吗?’
我说:‘我不喜欢海,我喜欢看海的人。’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海风是甜的。”
“一九九六年,冬。
她决定去考海事大学。
她说,她不想做岸上的人,她要做海上的灯。
我送她去车站。
那天雪很大,她的围巾是红色的,像雪地里的一团火。
我想说,别走。
我想说,留下来。
我想说,我可以养你,我可以给你建一座灯塔,你不用去远方。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她眼里的光,比我的挽留更重要。
我只能把围巾给她系紧一点,然后看着她走进风雪里。
那一刻我觉得,我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留在了那列火车上。”
“一九九八年,秋。
她来信了。
她说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差点翻了。
她说她很想家,很想吃我做的桂花糕。
我连夜做了桂花糕,坐了一夜的火车去找她。
可到了港口,我才发现,她已经出海了。
我站在码头上,手里捧着那盒已经凉透的桂花糕,看着茫茫的大海。
那一刻我明白,我追不上她。
永远也追不上。
她是风,我是树。
风可以停在树上歇脚,但风终究是要走的。”
林晚读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在码头上伫立的身影。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海浪打湿他的裤脚,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父亲不是不爱母亲。
他只是,无法爱上一个“替代品”。
母亲叫陈婉,是个温婉贤淑的女人。她照顾父亲,照顾林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从不抱怨父亲的冷漠,从不追问父亲的心事。
她只是默默地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不爱她的男人。
林晚记得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她拉着林晚的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晚晚,别怪你爸。
他心里有座灯塔,灯早就灭了。
他只是忘了怎么走出来。”
当时林晚不懂。
现在她懂了。
母亲不是不知道,她只是选择了原谅。
她用一生的温柔,去包容一个男人心里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伤口就是伤口。
你可以用纱布包扎,可以用药物止痛,但你永远无法让它消失。
它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会在深夜里突然撕裂,会在你以为已经痊愈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林晚合上日记,走到窗边。
雾更浓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灯塔是留给船看的,不是留给守塔人的。”
守塔人。
多么残忍的称呼。
守塔人一辈子都在点亮灯塔,为别人照亮归途,却永远无法照亮自己的路。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船来船往,看着灯火明明灭灭,看着那些他爱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远去。
而他,只能守着那盏灯,守着那片雾,守着一段早已死去的时光。
林晚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守塔人。
她守着父亲的秘密,守着母亲的隐忍,守着这个家摇摇欲坠的体面。
她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是局外人。
可当她翻开那些信,当她读懂那些字,当她站在同一片海边,听着同样的潮汐声时——
她就成了局中人。
第三章:未寄出的回信
林晚在老宅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几乎没怎么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读那些信,一遍遍地写笔记。
她试图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苏青的样子。
苏青,女,一九七三年生。
海事大学毕业,后成为远洋船员。
性格倔强,热爱自由,眼里有光。
一九九八年出海,此后音讯渐少。
最后一次联系,是二零零八年的一封短信:
“远舟,我老了。
海上的风太大了,吹得我骨头疼。
我想回家。
可我不知道,家还在不在。”
那封信之后,再无音讯。
林晚查了很多资料,查了海事局的档案,查了当年的船员名单。
她发现,苏青所在的船,在二零零九年遭遇台风,失联。
官方记录是:全员遇难。
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纸冰冷的死亡证明。
林晚看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冰凉。
父亲在二零零九年之后,再也没有写过信。
那些信,止于二零零八年。
也就是说,父亲在苏青失联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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