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个带吗?”
嘉禾看了看那根扁担,点点头:“带上。”
六点半,他们到了文化局。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几十个评委坐在前排,后面是来观摩的。陈志远在门口等着,一见他们,赶紧迎上来。
“沈师傅,您可来了!快请进!”
嘉禾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和平提着东西跟在后面,那根扁担扛在肩上,引来不少目光。
九
评审会开始了。
先是申报人陈述。轮到嘉禾时,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一片,都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叫沈嘉禾,今年七十二,在前门开饭馆,开了五十四年。”
台下有人笑了。
他继续说:“我父亲沈瑞安,光绪二十六年进的宫,在御膳房当差。清朝垮了,他出来自己干,挑着根扁担,在前门卖火烧。后来开了店,传到我手里,九十多年了。”
他指了指台下,和平把那根扁担举起来。
“这就是那根扁担。我父亲挑了一辈子,我也挑了几十年。它挑过火烧,挑过菜,挑过一家人活命的指望。”
台下安静了。
嘉禾说:“我父亲教我的时候说,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让想家的人,有口家里的饭吃。”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我做的这道菜,叫酥盒子。是我父亲当年在宫里学的,传下来一百多年了。三十年前,我再没做过。今儿个,再做一回。”
台下响起掌声。
十
现场做菜开始了。
工作人员在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灶台,煤气灶、铁锅、案板,一应俱全。嘉禾站在灶前,系上围裙,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放上去,点火。
锅热了,他倒油。油是和平一早熬的猪油,白花花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他开始和面。面粉、水、猪油,比例是多少,他不用量,手一摸就知道。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然后开始做油酥。面粉和猪油揉在一起,揉成团,也醒着。
醒面的工夫,他开始调馅。豆沙是自己熬的,肉末是自己剁的,虾仁是自己剥的。他一样一样调好,尝了尝咸淡,点点头。
面醒好了。他开始开酥。
这是最难的一步。水油皮包上油酥,擀开,折叠,再擀开,再折叠。一遍,两遍,三遍……一共三十六遍。他做得慢,但稳,每一遍都一样,不慌不忙。
台下的人看着,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掏出笔记本,低头记着什么。有人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三十六遍完了,他把面皮擀成薄片,切成小块,包上馅,捏成小盒子的形状。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面团上翻飞,像在变魔术。一个个小盒子在他手底下成形,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油温到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盒子,轻轻放进油锅里。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小盒子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香味飘出来,飘到台下,飘满整个礼堂。
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的小盒子都炸好了,捞出来,沥干油,装进盘子里。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嘉禾关了火,端起盘子,走到评委席前,把盘子放下。
“请尝尝。”他说。
十一
评委们互相看看,没人先动筷子。
坐在中间的那个老头,看起来是主评委,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他吹了吹,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馅料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又烫又香。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吃完一个,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嘉禾。
“沈师傅,”他说,“我吃了四十年饭,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台下响起掌声,越来越响,持续了很久。
嘉禾站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累。七十二岁了,站了一个多小时,确实累。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他说。
十二
评审结果当天就出来了。
全票通过。
陈志远跑过来,握着嘉禾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和平站在旁边,眼眶红了。素贞婶婶在台下抹眼泪。
嘉禾倒是平静。他看了看那根立在台边的扁担,又看了看那盘还剩几个的酥盒子,说:“收拾收拾,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里,一句话没说。和平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他。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到了家,他下车,走进店里,在那张老位置上坐下。素贞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爸,”和平走过来,“证书得等几个月才下来。”
嘉禾点点头:“不急。”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老照片。照片上是父亲沈瑞安,穿着中山装,板着脸,站在店门口。那是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拍了一九五几年,花了五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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